龙凤

昨夜,梦回那年暑假还在上街头学裁缝,那个叫龙凤的小丫头又趴在我肩头说悄悄话。

从小我就是个有思想的人,看着家里姊妹们留下的许多各色旧衣服,我想废物利用,我想动手改样式,我得学裁剪。也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曾经还有个设计师梦。

徐姐姐与我四姐姐是挚友,不知为何,她与我格外投缘,待我竟比待四姐姐还要好几分。我那时常戏言自己有种“小三”上位的奇妙际遇。借着这层关系,在龙城小学当代课老师的我,趁着暑假无事,便去了徐姐姐的裁缝铺子里当学徒,学习踩缝纫机。

铺子里当时只有一个学徒,她看我的眼神,目光清澈见底,是那种毫无城府的干净。这纯真反倒让她不懂拿捏分寸,做事不知适可而止,若是做错了什么,不点拨她便不会拐弯。她叫龙凤,比我小两岁。那天的阳光正好透过木格窗,洒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连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龙凤最热衷传播旁人的“情窦初开”。每天只要徐姐姐不在,她就趴在我肩头,小嘴叭叭个不停,谁家相亲了,谁家订亲了。彼时的我,一心扑在缝纫机的针线是否走的是正道,无心过问风月,更从未想过“情”为何物。所以,我们的交流,大多是她说,我听。

龙凤最怕徐姐姐考她的“专业课”。那日给一件对襟衬衫开五个扣眼,她折腾了半天,在衣服上画了擦、擦了画,小脸憋得通红,徐姐姐看了直摇头。徐姐姐又耐心教了一遍:先量出最下的门襟边处画第一条线,再沿着这条线和领口对折处画第二条线,领口处画第三条,领口与中线对折间画第四条,中线与边襟对折间再画第五条。五条线处剪个小口,便是五个扣眼。真是看花容易绣花难,龙凤学了两年,终究没学会开扣眼。

我踩了一个月的缝纫机,便想试手做件衣服。恰逢母亲的小背心坏了,我裁了三尺纯白棉布,将母亲的小背心铺在上面,照葫芦画瓢,难不倒我。最后也学着徐姐姐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踩着缝纫机缝合。成品出来,母亲却穿不下。为了不被龙凤取笑,我把裁剩下的边角料带回家,拆开小背心,往不够宽的地方手工缝补。最后,硬是补上十几块边角料,拼装成了一件能穿的小背心。

我的聪明才智,终究还是得到了龙凤的夸奖。没人的时候,她又趴在我肩头,小声说有人给她介绍男朋友了,可那个男的,她一点都不喜欢。她转头问我:“要是有人给你介绍男朋友,你同意吗?”我笑着答:“我长得没你好看,没人喜欢,也没人给我介绍。你要是有人介绍,倒是可以相看,缘分是个奇妙的东西呢。”

快要开学了,我县城的同学给我买了一套衣服。我说有点紧,她说帮我拽大一点。她手劲大,竟把我整个人拽进了她怀里。我笑着让她快别拽了,她看我还笑,便趁没人时在我身后用力拽一下,我的后背便凉快一下,人也像个不倒翁似的晃一下。她笑得开心,我却被拽得有些发慌。恰在此时,徐姐姐的妈妈看见她悄悄伸手,以为她又发坏要欺负我,正声喝住:“小龙凤,你干嘛?!”她才吓得停了手。

开学的前一天,是我在裁缝铺的最后一天。收拾东西时,龙凤哭了,她趴在缝纫机上,哭声很大,大到徐姐姐的妈妈在隔壁都听见后过来喝止:“小龙凤,你干嘛?!”她才止住哭声,红着眼睛,冲我摆摆手。

初秋的早晨,空气里总是裹挟着微凉的湿润。我骑着自行车,沿着曲折的土路往街上赶。晨雾像层薄纱,笼罩着山间的池塘,远处山峦影影绰绰,在晨曦中似醒未醒。一路骑行,路边沾着露水的草叶,悄悄打湿了我的裤脚。来到裁缝铺,却发现龙凤的缝纫机不见了。徐姐姐告诉我,她已经嫁人,去了外地。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梦醒,恍如隔世,不知道在岁月的流转里,龙凤现在是否还是那眼里清澈见底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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