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我哥哥的同学,我有点喜欢他的,小时候。
他跟哥哥的其他男同学不太一样,他很斯文。
他个子高,我要仰头看他。剪着利落的寸头,方正的脸,轮廓清晰。眼皮内双、鼻梁高挺、皮肤白净。人群里看过去,很打眼的一个男孩儿。
我哥其他兄弟到家里来打游戏,只管自己耍,鬼吼鬼叫的。只有李江,从一进门“妹妹在家啊?”就一直安安静静的。
有时来家里还会带杂zǎ包儿,大多都是从他家带来的进口零食。
“这是我爸带回来的巧克力,分一半给妹妹。”
我和婆婆都很喜欢李江。婆婆觉得他懂事,我是因为零食。
有一回,我哥他们要在天黑后去老槐树捉鬼,我跟着去了。
关于这老槐树的鬼故事,已经成为校内多年连载题材了。前辈们留下了各种版本的探险指南和捉鬼秘籍。
我哥他们,筹备已久。
打头的是高飞。当大家往老槐树的树洞里钻、马上钻到最深处时,高飞突然把手搭在我肩上,高喊一声——鬼啊——吓得我哇哇叫,他乐得嘎嘎叫。
“看嘛,喊你莫来,你要跟到来。”我哥嫌我拖他们后腿。
“没事,你要是怕,我带你出去。”李江说。
估计就是这回,我喜欢上李江哥哥了。
婆婆爷爷有时出差,就会把我放爸妈家,我哥平时也是两头住。
李江家跟我们家关系不错,经常往来。有一阵,我妈在家私设牌局,晚上打完麻将就下楼宵夜吃火锅。我哥乐在其中,蹭吃蹭喝。
“碰!二筒——”
“国了!”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你呼我唤的山城妙音。
“李江他妈,你快莫打了,李江他老汉儿出事了。”
有人突然喊。
“他刚刚还在看我打牌,能出啥事?”李江妈妈问。
李江爸爸,跳楼了。得知消息时,人已经落气了。
李江爸爸是个被动的要紧人物。这一跳,妻儿的一生安稳了,一些人睡得安稳了。
那晚后,我再也没见过李江哥哥、和他妈妈。
我从小就不爱吃苦瓜。婆婆爱吃,她也希望我多吃,说是清热。
婆婆是个狡诈之人。晓得我不爱苦瓜,但是爱吃回锅肉,就把苦瓜炒进回锅肉。换作其他,我断然不从。但是,回锅肉......
我第一次吃到像棉花糖一样的苦瓜。
真的,回锅肉里的苦瓜根本不像苦瓜,应该叫甜瓜。口感绵软、清香回甜。还没来得嚼就化到唇齿间了,很是下饭。
从此,一到夏天,就是苦瓜回锅肉、苦瓜炒肉、苦瓜鸡杂、苦瓜烧鸭子、苦瓜鹅掌汤……铁打的苦瓜、流水的荤。各位苦瓜协伴粉墨登场。
苦瓜炒肉,最简单,是暑期日常。也记下了和李江哥哥最后一次吃饭。
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我从小学生变成中学生,正值青春期作怪的年纪。再见面时,既有生理上难以战胜的羞涩与别扭,又有心理上期盼已久的欣慰和喜悦。
他去了外地念中学,和我哥一直保持联系。暑假了,他跟妈妈回来看婆婆爷爷。
“不晓得你今天要来,我们屋头吃得简单,你莫客气哦。”婆婆看到李江哥哥,很欣慰。
“不客气,婆婆,看起都很好吃。”
李江哥哥说很久没吃家里做的饭了,她妈妈一般都在食堂打饭回家吃。
“家里人少,是不好煮的。”婆婆说了这句话后,像犯了错似的,低头吃饭,不再言语。
我们仨,都很安静地吃着那顿饭。只有哥哥一直在那念叨他这学期数学不及格、化学得了十六分、但是英语全班第一……
李江哥哥说他以前也不吃苦瓜,但是婆婆做的苦瓜炒肉很好吃、而且不苦。
平时我发表关于苦瓜的苦言苦语时,婆婆总是一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就把我对付了。
但是这天,婆婆说:
苦瓜不一定是苦的,只要你还想吃肉。
可能是老人的通病。婆婆说话有时云里雾里的、故弄玄虚。让你想了又想,不禁感叹:好像有点道理!
也对,我讨厌苦瓜,喜欢吃肉,借着肉把苦瓜吃了才发现,苦瓜是甜的。
李江哥哥后来读了警校,再后来进了部队,再后来当了军官,再后来结了婚,再后来把他妈妈接过去跟他们一起生活……
苦瓜真不一定是苦的,有可能是甜的,因为我们还喜欢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