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的第一部电影,是歌舞剧《东方红》。那是1976年,我读小学一年级,电影就在我们村放。
那天,孩子们都异常兴奋。太阳还有老高,我们就搬着小板凳,去稻场上占位置。到吃晚饭时,无论大人怎么喊,我们都不回去。等待实在太漫长了,我们在人群里疯跑,跑着跑着,我忽然发现:我带到学校的小板凳,怎么也在稻场上?难道有人偷我板凳?一个陌生姐姐正要侧身坐下,我跑过去,一把搬起板凳,转身就走:“这是我的!”姐姐差点跌倒,大哥在旁边打圆场:“给她坐,给她坐!”我坚决不干,这是我唯一的财产,我在学校坐在地上,把板凳当课桌用的,大哥怎么知道它有多宝贵?!
那晚的电影我没看好,大字识不了几个的我,只听懂了开始的大合唱《东方红》,因为这首歌我也会。若干年后才知道,这部电影是周恩来总理亲自指导策划,总共有3500多名演员参加的鸿篇巨制。
因为人小,好多电影看不懂,闹出了不少笑话。有部电影《尤三姐》,是京剧——这是后来知道的。里面男男女女都穿着华丽的戏服,根本分不清男女。记忆最深的是:一位小姐,拿着把宝剑咿咿呀呀地唱,然后转身猛摇身旁的桃花,桃花斑斑点点落了一地,接着宝剑掉在落花旁——小姐自杀了!当时看得心惊胆战。孩子们凑在一起议论:“她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一定要死呢?”最后竟得出个结论:“只要一摇落桃花,人就非死不可。”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走路都绕开桃花树,生怕一不小心碰落一片,把自己小命丢了。长大后,看了《红楼梦》,才知道曹雪芹对这一段的描写是: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东边岗上一个大队看电影。那天没有大人陪着,我们几个孩子组团去了。看的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散场时,随着放映机灯光熄灭,人们像潮水般各自散去时,我们才发现,遇到大麻烦了——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也看不到农舍里漏出来的光。空气像被墨浸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刚开始,我们身边还有大人,但是很快大人们都走远了,只剩我们几个小孩子,被落在荒野里无边无际的黑里,四周寂静无声。
我们完全失去了方向,只能朝着有人声的方向追去。追上人就好了,哪怕不是我们村的。我们在田埂上一步一探地走,有人掉下沟了,听声音是隔壁姐姐。我们忘了害怕。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一列火车轰隆轰隆在远方驶过。我们顿时雀跃起来——那条铁路是从我们村前通过的——我们知道方向了,我们走反了。
那个时候,每次放电影,都是四里八乡的盛大节日。我们常常呼朋唤友,走村串乡地去看。光一部《刘三姐》,我们就看了十几遍之多。以至后来,每一个情节,每一个唱段,我们都耳熟能详。即便如此,每次到刘三姐在众人帮助下逃跑的时候,我们依然心惊肉跳,生怕她有什么意外。
有一年,机缘巧合,我到了桂林阳朔,在十里画廊的金宝河岸,看到了刘三姐和阿牛哥抛绣球的地方——那棵大榕树。榕树植于晋代,距今有1500多年了,树干要四五个人合围才能抱住。树上气根垂下来,落地生根,独木成林。当地人称它为“神树”。
后来上了大学,和城里同学闲聊,惊奇地发现:他们看过的电影,我居然绝大部分都看过!而且他们是花钱到电影院去看的!随着电影越看越多,看银幕里的人在电影里活过,爱过,痛过,悔过,忽然间大悟——自己并不孤单,也不特别,因为这一路的悲欢,早就有人替我们演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