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受友人之邀,去参加她精心准备的圣诞聚会。本来作为一个酷爱传统文化的我来说是不愿凑这个热闹的,但相邀之人是一位非常美好的女子,我又怎可拒了她这份心意呢,所以就备了礼物欣然赴约了。
一进门发现相聚之人都认识,大家相互祝福,寒暄,其乐融融。只有一位阿姨是初次见面,开场前朋友亲自去接来的,朋友唤她姑妈,我们也随朋友一同唤她姑妈。
朋友把姑妈接进来房间,轻轻安排坐下,我们都被眼前这位老人家吸引了,只见她微微侧过身,慈祥的脸庞上目光温润而清明。交谈起来,她的声音不高,吐字却异常清晰,像秋日里一颗颗洗净的珠子,轻轻落在玉盘上。
她说自己八十三了,我着实一惊——那挺直的背脊,那倾听时专注的神态,那谈到兴起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都让人忘了岁月的刻度。我们聊起天,她话语不多,却句句有斤两,逻辑清晰得让人忘了她的年岁。说到年少求学那段时光,她眼中会掠过一丝光,那是学问的火星子,即便在八十三个冬天后,也未曾全然熄灭。
相谈之下,才知她是五十年代初的大学生。“那时啊,我们是第一批大学生,刚开始学的俄语,后来又学英语,我还在校篮球队打过球呢……。”她缓缓地说,没有激昂的语调,只是平铺直叙,仿佛在说昨日邻家的琐事。可那寥寥数语里,我仿佛看见了一个时代的清晨,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怀抱着朴素而炽热的理想,走向荒芜的土地,要让它开出知识的花来。
她后来便站在三尺讲台前,一站就是一辈子。我无法想象她究竟浇灌过多少稚嫩的心田,只能从她从容的谈吐、不疾不徐的逻辑里,窥见一位老教育者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的智慧。岁月何曾败美人?它只是将青春的明艳,沉淀为这般深水静流的优雅。
朋友坐在姑妈面前,时不时开导着她,老太太看着朋友,眼里便漾开一层更深的笑意,那是一位母亲看着孩子般的慈和。朋友小时候父母由于工作繁忙,便把年仅6岁的朋友托付给这位阿姨,此后朋友便住在这位阿姨老师家里,她们一同去学校,一个上学一个教书,放学便一起回家。度过了整个童年时光。如今朋友长大了也是不忘恩情,时时反哺这位曾经又是她的老师又是照顾生活的亲人
我无法想象,一个在学问里浸泡半生的女子,如何能同时将柴米油盐和一个孩童的起居照料得那般妥帖。我不禁带入朋友的角色,是否于她而言,老太太的饭勺与教鞭,都是童年天空里同样重要的经纬。饭勺盛着温饱与慈爱,教鞭则划定了规矩与远方。她教他的,远不止课本上的字句,更是待人接物的分寸,是静处时与自己为伴的从容。
我们聊着,笑着,回忆着……姑妈时不时整理一下衣角,鬓间的发丝,看得出一辈子都是个体面人啊,殊不知那些都是年岁的印记。她低声叹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老了,平时……也不大爱出门,总怕给人添麻烦。”这话她说得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泛起微微的酸涩。那是一种来自极高自尊的、温柔的退避。她曾用自己的知识与胸怀,为那么多的人撑起过一片荫凉,如今枝叶依然精神,却开始顾虑自己是否会成为他人的一点点负累。热闹场中,这份清醒的、略带寂寥的自觉,比任何诉说都让人动容。
聚会的高潮,是大家举杯为老太太祝福。圣诞树上的彩灯明明灭灭,映着她清朗而平和的面容。我们祝她健康,祝她平安。她微微颔首致意,连声道谢,仪态依旧端庄得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满屋的欢声、食物的香气、年轻人嬉闹的身影,与这位从共和国黎明走来的安静老者,构成了一幅奇异的、却无比和谐的画面。那是绵延不绝的生命之流,是付出与感恩的回响,是文明在一代代人之间最朴素的传递。
夜深告辞时,我看着朋友扶她回房休息时的温暖背影,忍不住又上前说:“姑妈,保重身体,好好休息啊,晚安,祝你平安,健康。”她点点头,眼神温煦如故。
聚会结束回家时,走在清冷的夜风里,方才屋内的暖意还包裹着我。我想起老太太温和清亮的眼睛。那里有历史的烟云,有桃李的芬芳,有退居岁月边缘的静默,却唯独没有浑浊与颓唐。她像一本静静合着的、纸质已发黄却装帧体面的书,书页里写满了故事,但你若不轻轻走近,细细询问,她便只会散发一种沉默的、幽远的香气。
这个圣诞夜,我遇到的不是一位需要怜悯的年迈老者,而是一座依然屹立的、温情的山岳。朋友珍珍对她的反哺,我们对她由衷的敬爱,便是那环绕山间的、生生不息的云雾与清风。这其乐融融的夜晚,这份温暖的收获,大约便是人间最美的风景了。只愿她,平安,健康,在往后的每一天里,依旧这般从容、体面,被岁月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