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三天秋假在记录小树苗选缄干预历程时，想着这件事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这样想着，也这样不甘着，内心时不时隐隐想到国旗下讲话一事，依旧忐忑。
中班时，在熟悉的环境，即便和全班同学都已交流无碍，也能当老师的小助手在讲台处点名，但依然做不到当众演讲。学期中有诗歌朗诵比赛。知道此事后我便开始帮她练习，希望以极其熟练的背诵来增强自信，来应对“不敢”。正式朗诵时，她还是毫不意外地没有突破，甚至都没有上台，我不得不继续采取最原始的方法——拍摄她在家朗诵的视频，让老师在课堂上播放。这是一个应对方法，却不能根本性地解决问题。
大班转到飞虹幼儿园，至十一月上旬，其他方面陆续突破，但当众朗诵一事还没有机会“实验”，写作上文时的我在这一方面既想躺平，又心怀不甘；既想尝试，又不敢奢望。我知道她是报名国旗下讲话了的，虽然是保育员杨老师拿她胳膊帮她举手报的名。看着转园后的小树苗在与老师主动非游戏语言交流、当面称呼老师、主动打招呼、主动举手回答问题等一座座大山面前势如破竹般的突破，我很期待快点轮到她，以证明她可以；我也不希望那么快轮到她，因为害怕证明失败。
即便得知小树苗报名国旗下讲话后，我们就一直在做心理铺垫，但惊喜还是来得很突然，写作上文后的五天，副班说让小树苗12月1日去国旗下讲话。我欣然接受，即使小树苗显得有点勉强——毕竟站到全体师生面前讲话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她之前可是笑不敢笑、哭也哭不出声的人。第二天，老师再次叮嘱她好好准备时，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接受度高了。距离12月1日只有一周半的时间。从确定主题到准备稿子，再到背诵、练习，每天都忙碌着，紧张着。为了能讲得熟练，每天练习十几遍，还放学后到幼儿园的操场上实战；为了锻炼胆量，老师带她在自己班级练习，去完全陌生的班级练习，都比较顺利。至少在正式演讲之前，教室内的公众演讲已经实现了从0到1的蜕变。
慢慢挨到11月30日，第二天就是接受挑战的日子，就是揭晓最后答案的日子。通过一周练习，我已非常自信她能顺利展示。这天，我叮嘱老师帮忙拍个视频。终于到了12月1日，我等了一天，始终不见视频，耐不住性子，傍晚时分鼓起勇气问老师怎么回事，老师回复说“她没敢上去讲”。来不及惊吓，就从梦中惊醒，直感慨“还好是梦”。梦醒了，再也无法沉睡，难得的浅眠，也一直断断续续梦到国旗下讲话的片段，总不顺利：不是操场上没几个小朋友在，就是幼儿园广播出现问题，一会儿我忘记把话筒带去了又匆忙回去拿——幼儿园的话筒时不时声音很轻，老师建议最好自己带个去。
真正来到12月1日这天，我心不在焉上完早读和第一节课，心不在焉做完国旗下值周总结，心不在焉来到教室，终于在第二节临上课前收到副班玲玲老师发来的照片和班主任崔老师发来的视频。迫不及待打开来看，有声音，非常清晰明显的声音。当时时间所限，囫囵吞枣看完一遍，一点不过瘾，心依旧被牵动着。好不容易上完课，又急着赶去培训，倒不是担心迟到，出发时就已经迟到一个小时了，只想赶紧坐下来，静静品味那之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视频。过于着急了，出地下室时车子蹭到一根柱子上，只感觉车身踉跄了一下，车尾瞬间被甩至远处。下车查看，右侧一片狼藉。好不容易坐定，安心欣赏视频里小树苗的一字一句，那么动听、那么悦耳；全程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每一帧都那么美。撞到柱子又如何，车门损坏又如何，都是浮云。
玲玲老师发来的照片里，崔老师蹲在地上举着手机在为小树苗拍视频，从疏枝里漏下的阳光正好笼罩在她身上，我觉得这个场面极富寓意：以崔老师为代表的三位老师，像从阳光中飞来的天使，拯救了小树苗，使其遇见有声有色、有勇气、有自信、有力量的自己；也拯救了我们整个家庭，让我们更友爱、更加理解彼此。
最近总想起自己初三时候的一件事。快过年了，哥哥染了头发，我觉得挺有意思，就问妈妈我能不能也去染，本来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同意了，答应下次赶集时带我去。于是，随后的几天，我无限憧憬地想象我染了头发之后的样子。那天，我随妈妈来到集上，走着走着，妈妈突然回头问我不染了行不行。我来不及反应，当众爆哭。妈妈似乎被我吓到了，没再说什么，按计划带我去理发店，染了不那么明显的葡萄红。染了后，我并没有期待中的开心与喜悦。不过回来后我“出名”了，倒不是因为染发——那时染发还属极少数，还算另类，而是因为我在熙熙囔囔的街道上，不顾脸面地哭了。当来找哥哥玩的朋友惊讶于我染了头发时，我还看到哥哥满脸笑意地为我“宣扬”：“俺妈说不让她染了，直接在大街上就哭了。”时隔二十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哭，不是因为妈说不给我染头发，而是因为她在我没有期待的时候答应了我，却在我期待了几天之后将美梦打断。我本没希望染发，是她给了我希望；希望经过几天的酝酿，被我无限放大，成为新年最大的希望。而她要在我即将美梦成真的时刻无情破灭，这落差太大，我无法接受，可一时之间，那么多思绪堵塞，无法将其言说，只变作突如其来的大哭。
这种以当时的情境、当时的年龄、当时的能力无法言说的思绪与情感在生活中并不少见，就像之前我非常不能理解小树苗为什么不能开口说话，为什么明明很简单的事情都不敢尝试，为什么给服务员要个打包盒都那么难。其实，那时那刻，她所思考的、所担忧的、所焦虑的，并非我能想象；她所承受的压力、煎熬、痛苦，她纠缠于内心的矛盾、挣扎、犹豫，不是我一个眼神、一句鼓励就可以轻松化解的。好在后知后觉的我现在些微懂得她的千头万绪，明白她的盘综错节，能够试图走进她的内心，倾听、理解，然后更多成全，更好成长，不至于像我一样，二十年了，心中依然藏着一个不为任何人领悟的渺小而复杂的不堪记忆。
最近有几次，我带着小树苗一起看她中小班的照片、视频，谈论她那时为什么不说不笑，她回答“不敢”。这“不敢”的背后，是常人所不想、众人之不见，却是她微小的心灵一直承受的。庆幸及时遇见了一个个生命中的贵人，前方引领，身边陪同，进而邂逅一棵不畏公众演讲、不惧雨雪风霜的小树苗。
时间飞逝，转眼月余。就在昨天，2025年的最后一天，在家里为小树苗举办了新年零食派对，邀请好友数位，共度美好佳节，共享欢愉时刻，共创童年精彩，共绘人生图画。
此为后续，余生皆为后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