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至,先闻鸟声。檐角那窝燕子又比人起得早些,啁啾声里揉着初醒的慵懒。推窗时忽地失笑——三月末的暖风竟已不似新妇羞怯,倒像邻家姑娘般直往怀里钻,携来几片杏花瓣,在青布衫上洇出淡粉的唇印。
院墙根的忍冬藤抽了新芽,叶尖挑着露珠,倒似墨绿笺上写着星子的诗行。台阶缝里不知何时冒出一簇紫云英,细茎怯生生擎着花盏,承住昨夜月光酿的琼浆。邻家阿婆踮脚晾晒蓝印花布,竹竿轻晃,惊飞两只白蝴蝶,倒把晾衣绳上的水珠抖落成碎银满地。
槐树刚褪去铁灰的冬衣,新叶未展,枝桠间已酿出清甜的呼吸。老砖墙斑驳处生出茸茸绿苔,凑近看时,竟藏着米粒大的黄花,像春神遗落的金纽扣。风过时,整条巷子都在簌簌颤动,丁香将开未开的花苞在晨雾里摇晃,摇散了一街未说破的心事。
日头攀过屋脊时,石板路泛出珍珠色。谁家炊烟斜斜掠过枇杷树,惊醒了贪睡的露水,扑簌簌跌进墙头猫儿的绒毛里。卖花担子吱呀呀转过桥头,白兰与茉莉的幽香追着油条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织成锦缎。忽见墙角残雪般的荠菜花,才想起前日清明已过——春天原是这般,等你嗅到她的香,她早已悄悄住进每粒泥土的皱纹里了。
此刻连影子都变得温柔,斜斜倚着白粉墙,竟像浸在蜜水中的青梅。或许春神昨夜曾在巷口小驻,要不怎会遗落这满地星辉似的晨光?且把窗棂再推开些,任南风翻乱案头诗稿,让每个字都沾上草木初醒的惺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