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暮春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客厅,詹梅芳正用棉布仔细擦拭着孙女用过的马克杯。杯沿有个小小的豁口,那是一年前孙女泡茶时不小心磕的。她总说这杯子泡的茶最香,因为上面有孙女留下的痕迹。此刻,指腹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豁口处竟划出了血珠,像一滴凝固的泪。
“妈,我和小云商量了,觉得您去养老院住挺好的。”儿子李詹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新车钥匙,金属的冷光在他脸上闪烁着,“您退休金四千多块够用,养老院条件也不错,还有专人照顾。”
詹梅芳的手停了停,继续擦拭杯子,仿佛没听见儿子的话,心想:“我才六十一岁啊!”阳光从李詹背后照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影子,恰好盖住了她佝偻的轮廓。她忆起,三十年前丈夫工伤去世时,她也是这样弯着背,抱着年幼的儿子,在灵堂前守了三天三夜。
“妈,您说呢?”李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您去后,我们每周都会去探望的。”
儿媳小云突然大声清嗓,茶几上的塑料袋里 ,房产证被震得滑出半截,露出紫红色的封皮。詹梅芳的目光落在那上面,这是丈夫用命换来的工伤赔偿款买的房子,是她和儿子住了三十年的家。
“我……我去。”她低声说,声音轻得似一片落叶。
住养老院已三个月了,对于詹梅芳而言,就如漫长的寒冬,每一天都浸透着彻骨的冰冷与无尽的孤寂。
儿子所选的房间不大,一年四季不见太阳。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的衣柜、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便是全部的陈设。她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一棵老树,树杆上的枝条在风中抖动着,就像此时的她,孤独而无助。
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他们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养老院里,每天都有家属来看望老人,有的带着水果、点心,有的陪着老人聊天、散步。她总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一家团聚着欢声笑语,心里满是羨慕和失落。她常常想,自己的儿子在哪里呢?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
每到夜晚,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望着天花板,她脑海里全是儿子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儿子总是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她利用节假日带着儿子去公园玩,儿子在前面蹦蹦跳跳,笑声似银铃一样清脆。她给儿子讲故事,儿子依偎在她怀里,听得入神。那些美妙的时光,就好比电影似的在她眼前不断上映。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也曾盼着儿子的电话。每次听到手机铃声响起,她的心都会一颤,以为是儿子打来的。她会急忙拿起手机,可每一次都不是他。她的眼神里渐渐没有了光彩,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儿子嫌弃了。她想打电话给儿子,可又怕打扰他工作,只能一次次地把手机拿起又放下。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鼓起勇气给儿子打了电话,小心翼翼地说:“儿子,你最近忙不忙啊?妈妈想和你说说话。”儿子却只是匆匆地回了一句:“妈,我正忙着呢,有空再给您打。”还没等她再说什么,电话就“嘟”的一声挂了。她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服,无人问津。她明白,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儿子已经不需要她了。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她的心变得千疮百孔。她每天都在痛苦和煎熬中度过,那种被抛弃的感受,就像潮水般一次次地将她淹没。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她只盼着,儿子能兑现承诺,或者有一天,儿子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妈,我来接您回家。”可这,只是她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经慎重考虑,詹梅芳想通了,毅然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卖房合同,纸张簌簌作响,如秋日里最后一片枯叶,在风中挣扎着不肯落下。
“妈!您怎么能卖房子?李詹第一次来到养老院,一脚踢翻了木椅,椅背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隔壁房间的失智老人被惊醒,喊出了詹梅芳亡夫的名字:“老李!老李!”
詹梅芳冷静地抚摸着合同上鲜红的指印,那是她用三十年的辛苦及汗水换来的印记。“你们婚礼录像里,我曾说过这房子虽在我名下,但也是你的家。”她的声音平和而又坚定,“现在它成了我的养老钱,被逼的啊!”
李詹的勃颈上青筋暴起,他想说些什么,却哑口无言。窗外,玉兰树正落花,洁白的花瓣飘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葬礼。一片花瓣飘进窗内,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被他嫌恶地甩开了。
“您不能这么自私!”小云冲过来,指着婆婆的鼻子,“您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乐乐已后上学怎么办?”
詹梅芳看着儿媳张牙舞爪的样子,笑着说:“去租房子吧。”她想起孙女乐乐小时候,总是奶声奶气地喊她“奶奶”,现在却连来看她一眼都不肯。
深秋的傍晚,养老院的花园里落叶纷飞。詹梅芳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幅向日葵油画,这是她在绘画班画的。画面上的向日葵并不完美,花瓣上混着黑色的颜料,却显得格外真实。
“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詹梅芳抬头,看见李詹跪在面前,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口袋里,掉出一张儿科挂号单,日期是昨天,患者姓名是“乐乐”。
“您原谅我吧,妈!”李詹的声音带着哭腔,“乐乐病了,需要钱治病……我……我是没办法才……”
詹梅芳拾起挂号单,笑了。“乐乐咳嗽还没好?”她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儿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终于明白,母亲早就看穿了一切。那些虚伪的忏悔、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母亲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原来黄色要混点黑才真实。”詹梅芳抚摸着油画上的向日葵,仿若在抚摸自己的心,“就如我此刻才看清,亲情里掺着多少算计的杂质。”
李詹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夕阳的余晖在他身上 拉出了影子,似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詹梅芳住在新换的朝阳房间里,每天清晨准时打开窗户,阳光洒在了她的脸上,充满了温暖。她再也不用担心起床会吵醒别人,因为这里没有人嫌她吵。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画油画,学会了在花园里种花……
“你看,被放弃的人生,反而活出了时差自由。”她对来看她的老邻居说,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原来,断舍离之后,生活可以这么轻松。”
窗外,玉兰树又开花了, 洁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场无声的庆典。詹梅芳知道,她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