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书远,是骨科的住院医生。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医院就是第二个家。但家,也分客厅和阁楼。手术区,就是我们家的阁楼——一个外人免进、充满了秘密和规矩的地方。
我们医院的手术区在三楼,一共有八间手术室。其中,三号手术室,有点特别。
那是一间老手术室,设备不是最新,但空间最大,专门用来做一些耗时极长的复杂手术,比如脊柱侧弯矫形,或者肿瘤段切除重建。一台手术做下来,十几个小时是常事。时间长了,这间屋子仿佛被无影灯烤出了自己独有的味道,一种混合了消毒水、电刀烧灼组织的气味和金属器械冰冷气息的,独特的手术室味。
我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是在一个值班的冬夜。
凌晨三点,我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身心俱疲地走出手术室。回更衣室需要穿过那条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 深夜,这里安静得像一座陵墓,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永恒不变的嗡嗡声。
当我路过三号手术室门口时,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嗡——”
那是一声短促的、高频的启动声,尖锐,刺耳,又无比熟悉。
是电动骨锯。
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我敢用我十年寒窗苦读的医学知识发誓,那绝对是骨锯启动的声音。我们每天都在用它,那声音已经刻进了我的DNA。
可是,三号手术室的牌子上,手术安排那一栏,是空的。走廊尽头的总控制板上,三号手术室的灯,也是暗的。
这意味着,里面根本没人。
我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侧耳倾听。里面死一般地寂静,只有那该死的、若有若无的通风声。
“幻听了……”
我对自己说。连轴转了30多个小时,太累了。我摇摇头,快步离开了那个地方。
但一周后,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过,那声音,又出现了。
“嗡——”
这一次,比上次更清晰,仿佛那把骨锯就在门后,离我的耳朵不到一米。声音响起,然后戛然而止,好像有人按下了开关,又立刻松开。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走廊的声控灯因为我的动静而亮起,惨白的光照在我脸上,也照亮了三号手术室那紧闭的大门。
这一次,不是幻觉。
第二天,我忍不住跟科里最老的护士长张姐提了一嘴。
张姐正在清点器械,听到我的话,她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小林,以后半夜,别从那儿走。”
她说。
“为什么?那声音到底……”
“不该问的别问,”
她打断我,
“记住我的话就行了。”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我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终于,一个快退休的器械护士,在一次酒后,告诉了我关于三号手术室的传说。
传说,和我们科里曾经的一位传奇人物有关——方教授。
方教授是国内最早开展复杂人工关节置换的专家,一个手术狂人。他对技术的要求,到了偏执的程度。据说,他用骨锯切割股骨头的时候,可以做到像机器一样精准,分毫不差。他一生中超过一半的时间,都是在三号手术室里度过的。
十年前,他在一台长达18个小时的髋关节翻修手术中,突发心梗。
当时,他刚刚用骨锯,完成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截骨步骤。他对助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看,完美的截面。”
然后,他就倒下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嗡嗡作响的骨锯。
从那以后,三号手术室,就有了深夜的骨锯声。
有人说,是方教授太热爱他的手术台,灵魂不愿离去。有人说,是那把见证了他生命终点的骨锯,留下了他的执念。
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一个相信科学和解剖刀的医生。我把这当成一个悲伤的传说。
直到上周六。
那天,我主刀一台复杂的胫骨平台骨折手术,就在三号手术室。手术很不顺利,病人的骨头碎得像一地摔碎的瓷片,我花了整整五个小时,才把它勉强拼凑固定好。
经过长时间的高度专注,我拧紧了最后一颗锁定螺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器械护士和助手们也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准备着最后的清点和缝合工作。
“收吧。”
我对助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更多的是完成了一件高难度作品的自豪。
我放下电动螺刀,正准备接过持针器,开始缝合皮肤。
就在这时。
“嗡——”
一声尖锐高亢的启动声,毫无征兆地在我脑中炸响!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扭头看向器械台。那把结束了使命的电动骨锯,静静地躺在金属托盘里,银色的外壳上还沾着血迹。它没有动。
周围的助手和护士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在忙碌着手里的活。
“林医生?可以缝了。”
护士提醒道。
我定了定神,也许真的是太累了,出现了幻听。我点了点头,接过持针器。
就在我的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
“嗡——嗡——”
这一次,声音更加急促,更加刺耳,仿佛就在我耳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我僵在原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我看到,手术台上的病人,在深度麻醉下,手指却像是回应某种召唤般,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我突然明白了。
这声音,不是来自过去,也不是来自某个孤魂。
它来自未来。
它不是方教授的回响。它是这间手术室本身,在经历了成千上万次切割、缝合、拯救与死亡后,产生的一种预警。
它在告诉我,我刚才的手术,失败了。
“等一下!”
我大喊一声,声音嘶哑。
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我。
“把透视机推过来,”
我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再给我透一张正侧位。”
“李医生,我们刚才已经确认过了,位置非常完美。”
我的助手小王小声说,他已经站了五个多小时,累得脸色发白。
“我叫你推过来!”
我几乎是在咆哮。
没人再敢说话。C臂X光机被重新推到手术台旁。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对准了刚刚完成固定的胫骨平台。
当新的X光片影像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手术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
就在那个我最自鸣得意的角度,我刚刚拧入的那颗螺钉,它的尖端,已经穿透了骨骼的后方皮质,距离重要的血管神经,只差不到一毫米的危险距离。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如果我就这样缝合了伤口,等待这个病人的,将是灾难性的后果——神经损伤,甚至大出血。而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医生,将亲手制造一场医疗事故。
“换钉。”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没有人说话,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和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我拆掉那颗致命的螺钉,重新测量,换上了一根短了2毫米的螺钉。
当我再次拧紧,并在透视机下反复确认,看到那颗螺钉被完美地固定在安全区域内时,我才感觉自己几乎要虚脱了。
我放下手中的器械,开始缝合伤口。
手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
那深夜的骨锯声,再也没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