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五十四年,江南金坛四屏山下,农家女贺双卿诞世。初名卿卿,字秋碧,因排行第二,故唤双卿。幼失怙恃,寄养叔父家,家境贫寒,却天资卓绝,灵慧超人。七岁时,舅舅在邻村私塾为杂役,双卿常趋馆外旁听,塾师授课之声,过耳不忘。三五年间,无师自通,读书写字、吟诗填词皆成气候,更以女红换得诗词典籍,潜心研读,文思日渐精进。
及笄之年,双卿容貌秀美绝伦,时人惊为 “神女”,女红技艺亦精巧过人,然其心之所向,唯在笔墨之间。彼时茅舍疏篱,常见她于窗下凝神,或于田埂闲步,偶得佳句,便寻残纸破布书之,惜墨如金。其早年诗作虽多散佚,然零星传世之句,已见清灵之气,如 “春山碧似画,秋水净如眸”,清丽自然,不染尘俗。
雍正十一年,双卿十八,父丧未久,叔父以三石谷子为聘,将其嫁与邻村佃户周大旺。良人年长十余岁,目不识丁,性情粗暴,嗜赌成性;婆母杨氏更是刁泼刻薄,视双卿为牛马,扫地舂谷、喂猪煮饭,田间地头诸事皆命其操劳,稍不顺心便打骂相加。昔日灵秀才女,一朝沦为灶下婢,苦楚难言。更兼双卿体弱,婚后不久便染疟疾,寒热交替,却无钱医治,唯有忍气吞声,暗自垂泪。
苦难岁月,诗词成唯一慰藉。无纸笔,便以粉笔书芦叶之上,粉落叶败,随写随逝,不求传世,只为抒怀。婆母恶其耽于 “闲文”,屡折其笔、焚其稿,却终挡不住她笔底才情。其词多写日常苦况,信手拈来,皆成妙谛。《凤凰台上忆吹箫》一词,以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 起笔,叠字连环,“酸酸楚楚,只似今宵” 收尾,将送别友人韩西之怅惘、身世之凄凉熔铸一体,字字泣血,读之令人肠断。
农忙饷耕,她于田埂间觅得诗兴,作《春从天上来・饷耕》,百四字间竟嵌二十八 “春” 字,从 “紫陌春情” 到 “春误双卿”,春景愈盛,悲情愈浓。春烟锁莺,春梦难醒,将青春被误、命运多舛之痛,藏于满眼春色之中,手法之巧,情感之深,古今罕见。其《惜黄花慢・孤雁》更是绝唱,以孤雁自比,“听时愁近,望时怕远,孤鸿一个,去向谁边?” 道尽孤独无依之境,“断肠可似婵娟意,寸心里多少缠绵”,物我两融,悲怨而忠厚,清人陈廷焯叹曰 “读竟令人泣数行下”。
双卿之词,语言质朴自然,不事雕琢,如小儿女哝哝絮絮,诉说家常,却情真语切,直抵人心。她善用白描,于日用细故中见深意,于平凡景致中寄幽怀,被黄燮清赞为 “直接三百篇之旨,岂非天籁?岂非奇才?” 其小楷端妍,曾于桂叶上写《多心经》,见其书法功底;墨竹亦清逸有致,惜传世极少,唯诗词风骨,留存至今。
虽身处泥淖,双卿仍存温婉之心。《病后》二诗中,“留得护郎轻絮暖,妾心如蜜敢嫌君”“莫向郎吹尽向侬”,于苦难中仍念及丈夫冷暖,忠厚之性,令人动容。然封建礼教束缚,她不愿逃离,亦婉拒文人相助,只将悲苦藏于芦叶诗间。雍正末年,疟疾病重,加之劳瘁交加,双卿香消玉殒,年仅二十三(一说二十)。临终前,仍事舅姑愈谨,善承夫怒,未曾稍忤,一代才女,就此珠沉玉碎。
幸得文人史震林客居绡山时,偶遇双卿,惊其才情,怜其遭遇,于《西青散记》中收录其诗词十四首,记其生平,使这位 “清代第一女词人” 不致湮没于尘烟。其词作被辑为《雪压轩词》,虽数量寥寥,却字字珠玑,以芦叶为纸,以心血为墨,写下封建时代下层女性的苦难悲歌。她的才情,不输易安;她的命运,却更显凄苦。千秋之下,读其词,想见其为人,那立于世乱风凄中的弱女子,以笔为剑,以诗为魂,在黑暗中绽放的微光,终成中国文学史上一抹凄艳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