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忽然就下起来了。
我立在写字楼下,望着门外的雨帘子发呆。早晨出门时,天分明还是青白透亮的,如今却泼墨似地暗下来。雨点劈劈啪啪地砸着地面上的水坑,溅得路人的裤脚都是泥点子。我伸手去摸背包侧袋,空的,才想起那把旧伞还在玄关的伞架上歇着。
这雨来得急,偏不给人留余地。
小时候倒不怕淋雨的。暴雨天放学,校门口堵满了送伞的家长。花花绿绿的伞面挤挤挨挨,伸着脖子踮着脚的都是大人的脸。我常常立在台阶上等,直到人流渐渐散了,才瞧见父亲从雨帘那头匆匆过来。他把我裹进他那件宽大的旧雨衣里,两个人挤作一团,像两只湿漉漉的水鸟儿,在雨里歪歪扭扭地前行。父亲的体温隔着湿衣裳传过来,雨再大也淋不到心里。
后来雨衣小了,穿不下了。父亲给了我一把伞:“以后你自己带着吧。”那把伞柄上缠着蓝色的胶布,撑开时咯吱作响,伞面也磨得发白,却结结实实地替我挡了许多场雨。
如今自己挣钱买了伞,轻便的、自动的、晴雨两用的,可总忘了带。
站在楼门口等雨停,人渐渐拥挤起来。几个年轻姑娘互相招呼着挤进一把伞下,笑着闹着冲进了雨幕里。身旁的中年男人只默不作声地盯着手机,约莫是在打车。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眉头紧锁。这城市有无数把伞在雨中移动着,伞与伞挨得近,伞下的人却隔着千重水雾。
终究是没有车肯接单。那男人叹口气,终于拔脚冲进了雨里。皮鞋踏在水洼上,泥星子溅上裤管,他也没低头看上一眼,只弓着背往前跑。那背影竟有几分熟悉——在办公室里也曾见过这般冒雨赶报告的影子,在深夜医院走廊上见过这般狼狈奔走的身形。原来人过了三十,躲雨的资格也渐渐少了。你总得跑,淋湿了也得跑。
到家时雨势更汹涌了。我湿了半个肩膀,玄关地上滴了一小片水渍。那柄旧伞果然还静静倚在伞架上,蓝胶布缠的伞柄竟亮得晃眼。母亲隔着厨房玻璃门喊:“淋着了?快拿干毛巾擦擦!”她说话时正把一盘切好的冬瓜放进蒸锅,灶上水汽氤氲。父亲在阳台给花换盆,土沾了满手,只抬头望我一眼:“淋点雨也好,精神!”
他们老了。父亲以前能一手扛起自行车爬三层楼,如今搬个花盆就气喘;母亲从前能在暴雨天赶到学校送伞,现在连出门买菜也常忘带钥匙。我才惊觉,他们站在我的屋檐下躲雨的时候,竟也这样多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户上水痕纵横,像是玻璃在哭。
人这一生总要遇见许多场措手不及的雨。起初有人替你撑伞,后来你替旁人撑伞,最后你发觉伞下只剩自己一个。这伞不是从天而降的,是你自己攥在手里的——攥紧了,风雨就小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突然的成长,不过是一回回淋湿了自己,一回回学会撑伞罢了。
我慢吞拿起雨伞,伞骨冰凉,倏地把散开的伞收拢,握紧了伞柄。这世上能陪你走完风雨的人,终究只有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