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挟着碎雪,将青石巷的瓦檐撒满盐粒般的细响。林墨裹紧棉袍,靴底碾过结冰的路面,每一步都脆生生地裂响。今日大寒,一年至寒之时,他要去城郊山坳,寻那位烧制"暖魂炉"的陶匠。
山坳藏在雾凇深处。松木小屋被岁月浸成深褐色,檐下玉米串冻硬如琥珀。虚掩的木门推开,松烟与陶土混成的暖香扑面而来。油灯下,白发老者正揉捏着赭红陶泥,十指翻飞。
"大寒天,来这荒山野岭作甚?"老者头也不抬,陶泥在他掌中匀成长条,盘于转盘。
林墨作揖:"晚辈林墨,城中书院先生。闻陈师傅有暖炉,不畏极寒,学生们冻得握不住笔,特来为学生求取一件。"
陈师傅停手,浑浊的眼里有精光闪过:"暖炉易得,暖魂难铸。"他指向墙角,"那些寻常物,抵不过山巅风雪,更暖不透人心底的寒。"
"何为暖魂炉?"
"需取山阴冻土,掺春分雨水、白露霜花,以冬至枯枝为柴。最要紧的——"他拍拍心口,"烧炉人得有热乎心肠。"
后院柴窑静立雪中,窑口积薄雪,旁堆干透柏木。陈师傅拾起一块冻土递过:"这土要捶尽杂质,如人心洗去浮躁,才能藏住暖意。"
林墨接过木杵,一下下砸向石臼。冻土坚硬,震得虎口发麻,可汗浸额发之际,周身寒气竟悄然散尽。捶好的陶土细腻温润,陈师傅手把手教他塑形:"炉要肚大颈细,才能聚气;壁要薄而匀,才能让暖意渗得悠长。"
窗外风雪愈急,屋内光影在陶坯上流转。两人影子忽明忽暗,仿佛也融进了这泥与火的修行。
陶坯入窑,柏木点燃。火焰噼啪,映红窑口,也映红两张专注的脸。"烧炉要守夜,火候不断亦不过。"陈师傅递过热茶,"大寒虽极寒,却也是春信将至时。陶炉经烈火淬炼,才能生出真暖。"
林墨守在窑边,听风雪呼啸,看火焰跳跃。想起学生们冻红的小手,想起朗朗书声。夜色如墨,寒意刺骨,他心中却有团火越烧越旺——那是对三尺讲台的热忱,对稚子童心的守护。
天欲亮时,窑火渐熄。陈师傅启开窑门,热浪混着柏香扑面而来。赭红陶炉卧于窑中,纹路天然,如山涧老石,似陈年醇酒。轻叩之声,清越悦耳。
"成了。"陈师傅将炉递过,"此炉无需生火,沸水注入,暖意久聚不散。它藏的是你的心意,能暖人,更能暖心。"
林墨捧炉,温润自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深深作揖,踏着晨光下山。风雪已住,雪野映着初阳,梅枝冰棱下,竟有花苞悄然鼓起。
回书院,他将陶炉置于课堂中央,注满沸水。暖意缓缓氤氲,学生们围拢来,好奇触碰那份不灼人的温煦。
"先生,这炉子好神奇!"一小男孩仰起冻红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星子。
林墨微笑:"因为炉子里,藏着整个冬天最暖的心意。"
窗外大寒的风仍在吹,可这间小小书斋,已然春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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