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晷影
竹林深处
老石匠在院中置了方青石晷盘,子午线刻得分明。夏至那日午时,日影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紧贴在晷心铜鱼眼上。他指着那几乎消逝的墨痕道:“瞧见没?阳极生阴的时辰到了。”话音未落,铜鱼眼西侧已蔓出头发丝细的阴翳,如墨滴入水般缓缓洇开。

药膳铺的胡麻饼香飘过街巷。木格屉里,茯苓块白如凝雪挨着桂圆肉的赭红,党参的土黄衬着枸杞的赤珠。老掌柜取两枚胡麻饼置于青瓷盘,左饼撒黑芝麻如星子落夜,右饼缀白芝麻似雪洒晴空。他笑吟吟推过盘子:“阴阳相抱才养人,单吃黑的燥火,独啖白的寒胃。”

最妙是看染坊晒布。靛青大匹浸过三遍碱水,搭上竹竿时还滴着幽蓝。日头攀到中天,那蓝竟褪成月白,布纹里浮出青霜似的脉络。染匠抚着布匹叹息:“阳火蒸腾时,阴气已在经纬里扎根了。”待暮色四合,霜纹反噬般吞噬月白,整匹布化作深潭般的玄青——原来阴阳消长,早织进每一根麻线。

冬至前夜,老夫妇围炉煨栗。炭火将熄未熄时,老翁忽觉膝骨刺痛如锥。老妪不言语,只取艾绒搓成雀卵大的团,按在他足心涌泉穴上。青烟袅袅中,她将铜手炉塞进翁怀:“阴极之至,阳气始生,艾火是引阳的先锋。”待艾团燃尽,老翁足底暖意已沿腿骨上涌,膝痛竟似雪融。

药圃的忍冬藤最解天机。春分才过,金花银蕊开得泼辣,满架都是张扬的阳和之气。待入伏后,那花却收敛成青玉般的骨朵,叶脉里暗流着沉静的阴凉。采药童子掐朵半开的花苞含在舌底,顿觉燥热尽消——原来花开花合间,藏着阴阳转换的机括。

檐下药杵声歇时,阴阳已在陶臼里和解。白芍如雪,赤芍似霞,同捣作粉红香尘;生地为玄,熟地为赭,共煨成膏脂琼浆。老药师将药末倾入太极格锦盒,左格阳药如金戈铁马,右格阴散似玉露琼浆。他合盖时轻念:“孤阳不生,孤阴不长,病家腹中自有调和鼎鼐的宰相。”

子时烛火将尽,灯芯忽爆出双蕊灯花。老妪剪灯时轻笑:“油枯火衰处,倒结出并蒂花来。”那灯花明灭间,分明是微缩的阴阳鱼在游动——阴极生阳的刹那光华,竟比满室通明时更教人目眩神迷。

晨起推窗,见青石晷上落满玉兰。白花瓣覆盖了铜阳鱼,黄蕊却点在阴鱼眼窝。风过时花雨纷飞,晷盘上阴阳双鱼竟似在落英中缓缓旋转。原来天地间最大的平衡,不过是让盛开与凋零在光阴里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