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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这了吧。长途大巴起伏过几个熟悉的坡后,我醒过来,向窗外探头。
村子,是不相见许久了。沿途的光景大抵依旧;薄暮下,夕阳,远山,绵绵田地,疏疏房舍,依稀儿时。不过多少荒凉了些。瘦山的落叶呼啸着涨满这方天地,条田里横七竖八躺着焦黑的秸秆,几粒黑芝麻似的不干不净的点凌乱在橙黄的落日旁,房舍也不知何时泼着斑驳的芜杂。入之于眼,大抵如同一幅绝美的图画,历时久矣,局部虽只生了些许苍老的痕迹,细看来,则不免一片狼藉。我此次回乡绝无半分眷念和怀旧的心情,意兴索然一如这边风景。
车速渐渐缓了下来,几身人影依次立在不同的房舍坪前。母亲的身影也夹杂其间。车尚有一坡路,我便远远望见她一脸忧色,早早立在人行道边候着。她接过我行李,草草问了我的近况,就不再说话。我也默然无措,毕竟算不得衣锦还乡,还颇有些无奈和落魄的意思。
祖母也在,她站在门槛外。我弱弱地喊了一声祖母,只觉有些生涩,像还不会说话似的。祖母人不高,但阴沉着脸,竟让我觉得她形象遮过了门,我于是垂下头,在门前停步。她先是一动不动,打量了我一眼,继而嘴里翕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终而以为言齿于口或是不必多说,没说出口,只是和母亲交代了些事,便兀地回身走去了厨屋。
母亲去后院为我收拾清洗行李,故而只留我一人。我料到早会如此,倒也不管不顾了。我在屋里循了几圈,以为哪里都没太大变化,不过是空阔虚无了些,但竟使我闷得慌,像是初次嚼了槟榔的人,哪哪都不太舒畅。
趁着夜色未浓,我决计出门去,访一访旧日里几个要好的朋友。离乡许久,也终未在外得见他们,一直杳无消息。
去了几家,竟早已不见踪迹。问了其中一位尚在的祖母,才得知他也早早离村谋生,不知东西。不见他许久的,不止我。她问起了我回乡何事。这倒使我形态扭捏,不知所措了起来。这事毕竟不大光彩,我一时确也说不出口,反而又因记起,不免心神烦躁。但见她于我也无所害,也就模模糊糊说了两句。
临走前,她拉起我的手,嘱咐我在外碰见他,可要替她好好问问他的近况,如若得当,也可劝他回乡看看。我倒庆幸他毕竟还在外,即使是奔波东西,自然也是不差的。
浓浓夜色下,国道边开始亮起盏盏高杆灯。夜色在灯照顾不到的地方弥漫,人行道上空荡荡的,却挤满了风,只我一人拖着影子路过。我甚是惊奇,低顾路灯下孤寂的背影,竟又记起那些一个个的路灯下的长影了。
每每到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搬着椅凳,在坪前歇息。而这便是乞丐,流浪汉,即长辈口中所谓的告花子出没之际。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大多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有的身体孱弱,还拄着不知哪来的削皮的粗树棍。有的在垃圾桶边翻箱倒柜,找能穿的衣物,以及尚未变味的各家倒掉的剩菜食物。饿得昏眼并且不太顾脸面的,就跑到坪前,挨家挨户,也不说话,碗自然是也没有,只是伸手讨要。这多数要承受村民们极为嫌弃和厌恶的神色,甚至当面叫自家小孩躲回家去。他们捂着鼻子,极不情愿地拿出点残羹冷炙,碗自然不给,只是倒在他手上,然后像见鬼了似的,连忙摆手打发走。我儿时以为这非快要饿死之人,是绝难经受得住这样的羞辱的。体面一些的,则坐在灯下乞讨,但绝不三五成群,一人守着一个路灯,并且中间大都相隔十余个路灯。这样尊严是自以为的有了,但一整天粒米未进的情况就极为常见了。远远看见了的便躲过去,实在躲不过去的就装聋作哑径直掠过去。
倒是我祖父时时常给过灯下的乞丐送食,还力排众议带上了我。有一个我印象是极深的。他的模样我已忘却,只依稀记得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的模样,想着是乞丐,实际或者会更年轻一点。他先是不可置信,死死盯着我们。待我们走近,取出今天剩下的饭菜,他啊着口,眼睛先是瞪极大,全然要射出精光来。随后擦了擦碗,又拍拭了身上经久的灰尘,站起来,两手恭恭敬敬捧着碗,身子竟深深躬了下去。完事后,他既不看碗,也不过多要求,只是点着头,嘴里向我们嘟囔着,还意图伸手握谢,但以为不大干净以致吓退了我,便又缩回身后。我当时是未听懂的,现在想来,预计是谢谢,好人之类的话,只不过,他实在激动得昏了头,竟连话也说不清了,也兴许是久未与人语,已不大会说话了。不过萍水相逢也只一次,我疑心他是个乞丐兼流浪汉的角色,是不固定在一处的,但去了何处又温饱足否,就不可得知了。但总算是没在我们村讨生活,或许是还不错吧。
还是时代好了,天下太平多了,少了些无业的游民,少了些不幸福的人。我小时极为好奇他们是为何做起了乞丐的?他们的父母,孩子,亲友呢?他们的房子,土地,后山呢?是父母遗弃了他们,还是生来就成了孤儿?一路乞讨长大?我问了祖母,她说是自作孽。见祖母鄙夷不屑的样子,我更好奇了。祖母说,他们原先是不穷的,甚至来说,有几个熟悉的乞丐祖母还知道他们的名字,以及家业情况。按祖母的说法,他们祖上不说飞黄腾达,那也是显达过的。至于为何沦落至此,那就是道德败坏,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奢侈无度……末了大多是妻离子散,而自己也不会生活,自然就顺理成章地做讨起了饭。人为了口饭吃,脸皮也都是可以不顾的。至于以前多么豪气,是自己也不在乎,何况希冀别人念及呢?往往说到这,祖母也就乘势教导我和几个堂兄妹,要能吃得苦,下得蛮,要节约不要败家,要顾面子不要丢了人。
但凡是问道他们中的哪一个,祖母的说辞都大差不差,我渐而疑心祖母的话是否可信了。我确也未尝得以从他们之口佐证自己姓甚名谁,祖宗家业如何,况且乞丐也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套说辞显然难以一网打尽。不过我还是将信就信地当了回事。总而言之,天下越来越太平了,这类的人物已是销踪匿迹,至少可以说是大大地减少了。
这样思索着,我竟不觉走过了头,到了下坡的杨家菜馆。印象中菜馆几米高的广告牌不见了,坪前空零零地不见往日夜里挤满的车。我发觉后,预备回身,这时,突然传来响亮的声音,射进这夜幕中,紧紧攥住我。
“是小宁吗?”她见我站直了神,便凑了上来。“长高了不少,还是那么瘦……”
“啊-胖子阿姨。”我还记得她。她是我们村唯二之一的雷家菜馆的主人,十年前,估摸是三十来岁。不过是不姓雷的,由于祖母称谓她胖子,我自然也顺势加上了阿姨。我记忆中,她矮是矮了些,却是不胖的,我那时还疑心何以如此,现今看来就毫无疑虑。我先前对她印象大抵不坏。她若撞见我们一伙小孩走经,也多热情招呼来诱惑我们些鱼肉,打听些鸡毛蒜皮的事,然后逢人说道,以为谈资。我疑心小时几次顽皮怕都是她走漏了风声。总之我们是不讨厌她的,至少在她招呼我们的时候。
她今而留起了爽利精干的短发,兴许是头发疏了,索性一并剪掉,但这一剪,脸上松垮垮的肉就横了出来,成了张饼。眼睛还像以前般闪着八卦的意思,这点看来是历久弥新的。
她像手电筒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颇让我想起不久前的西装先生。
“现在在哪发财呀?”她若无其事地笑道。
虽是客套,但这一捧,毕竟让我有些汗颜。
“哪里哪里,也不过是给别人做事而,而已……”
“做事是做事,谁出去不是给人做事呢?像李老板这样的,是捡了煤炭的好命……现在不让动了,他老板也不好当了,何况他也不是我们村出来的……做事那也是不同的,譬如坐办公室是一回事,y还记得吗?和你小时候最要好的,现在听说是在外面混得不错,全国到处的跑……坐电子厂是一回事,给别人打杂又是一回事……又是一回事……”她不慌不忙地穷举了一番,似乎想让我选择。
见我只是讪讪地笑,并不答话,她又凑近,小声问道:“钱多嘛?”
“钱嘛……钱是够的。”我窘迫极了,随意敷衍了下,希冀她早早放过我。
“那哪能够了?谁还能嫌钱多……自古赚钱是没有容易的……你年轻,倒还好说,机会还是多的。”她大抵是打听够了,临了猜到我处境一般,特意慰问了两句后,拍拍我的肩,又换了个话:“几年没见到你了,回来为了什么事?”
我正愁着怎么找个缘由,母亲这时打着光,闻声寻了过来。
“怎么还在外面?等你吃饭了。”母亲顺带也和胖子阿姨寒暄了一阵。
“那我们先走了哈。”母亲招呼后,胖子阿姨也不强留,于是我得以悻悻跟着母亲回去。
祖母像是没发觉我似的,只是回身望着未开的电视。待我坐定,母亲招呼一起吃饭时,她这才转过面来。
“你那边是再没希望了喽?”
“已经辞了,没有回去的道理。”我猜想这关是躲不过去的,回乡前就已想好怎么应对。责问既然无论如何是少不了的,不如索性硬气一回罢。毕竟受气的可不止她们。
“你什么多大能耐,别人什么能耐,你就不能不作声吗?你随别人怎么说,你赚你的钱不就是了?”
我想人总要争口气的,小时候她们也这么和我说的,“人活一世,就争口气”,现在倒是又不管用了。祖母像是猜到了我的意思,又咬牙切齿地说道:“人是要出头,但不要你逞强,你斗得过人家吗?”
世事难料,运不由人,总归难免。至少我是没做错什么的,大不了换份工作便是。现在时代是进步了,天下是太平了,况且我有手有脚,还不至于要到路灯下吃饭吧。
母亲此前愁眉苦脸的,专注地听我和祖母说话。这下见我默然良久,也颇有些急躁。“你是不知道的,为了你这份事,我和你父亲至少拿出了——给你姨奶奶,好多人都在抢,你知道我们求了多久才把你送进去吗?钱是打水漂了,这下还要重新给你找个条件好的,你想想多困难。”她比划了个手势,送到我眼前。
“本来你在那好好干,我们也不求你能当上个大官,能赶得上人李老板,至少不用那么辛苦,做死工。要是吃得苦,下得蛮,你又还年轻,往上走的机会多得是。你看看现在,彻底完蛋了。我是老了,你父母也要老了,你想想你这样做要得吗?”祖母放下碗筷,又补充道。
这是我万万没料到的,我竟天真以为亲戚之间帮忙是没有报酬一说的,有的话,也不过意思意思。这使我心寒如石,想来人情凉薄,处处皆是,又有些自责了起来,毕竟我干得这会儿挣的钱,是大大赶不及这付出去的。这一自责,又使我愈加厌恶起西装先生了。但我想她们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坏,一点不如意似乎天都要塌了,又把我想的太没用了些,似乎没了亲戚我就寸步难行了。难道我活脱脱是个废人不成?这样想着,我又对祖母,母亲的话颇感气愤,她们以为单是我一人连养老送终的事都做不到,于是我语气颇为不耐烦地大声回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用你们再搭心了,工作我自己会想好的。你也不用再求谁给我介绍了,别花冤枉钱了。”
祖母见我冥顽不化,还脸有愠色,索性径直回屋去了。母亲也没再和我多说一句。
后来几日我一面托人找事,一面也在网上物色一些能尽快入职的工作,在乡无所事事,不免让我心生羞耻,虽是自己家却也有寄人篱下之感。家里,是不好待的,母亲南下返工,我尽量避着祖母,但屋子再大,也少不了碰面,也就遭来些轻飘飘的叹息和冷眼。
大抵的工作后来是托人找到了,但何日入职还尚未可知。不过总算松了口气,至于薪资劳动也就一概不论了,满心欢喜地静候着那日子的到来。这样一来心境倒是好了不少,便也不顾祖母的冷淡,也争着在后园抢着干些杂活。
不过事情后来又搁浅了,那边久久没有后来的消息,说是还差点意思,可能需要些中介的费用。我料到是泡了汤,心灰意冷也就懒得追问。这下子日子又遥遥无期,虽然我本可以不管不顾离开,但依长辈的话说:“先有拐杖,再上山”,我这点存续不知可在城市支持多久,保险起见只好继续无奈地蛰伏,等着那一声春雷。
我无聊极了又颇有些烦闷,记起回乡有段时日却迟迟没有出去走走。一个萧索的午后,我跨出门去,意图散散心。一只脚刚迈出门槛,便停住了脚。我举目四顾,残红的落日下,这小小的被称之为我故乡的山山水水,在一大片昏黄的金光笼罩里,显露出充塞天地的寥廓苍茫,这倒衬得我愈发渺小和无用了。这一时让我迷失而使我踌躇。从哪开始,又到哪里去呢?我立定良久,才索性听任风的方向带我游走。
自然如此壮美,这样想来村子是不错的。似乎我小时候也曾如此以为。祖父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我儿时也体验过。譬如我眼前这一大片荒芜的田地,还有这被围起用以养殖的绿油油的小湖,他们原先不过是一块块分散的地,因为地少,就填了湖,发现缺水便又凿了回来。我本可以继续祖父的事业,流转聚集附近的荒地,甚至能比他更好地施展拳脚。尽管我离乡久矣,但农村生活的习惯还有那么些。稍稍复习一下,总是能找回的,况且时代进步了,用不着牛耕风谷车,高新机器多的是。或许事情没有我想的简单,但做个农场主或许是勉强可行的,但这样一来,我多少读的一些书是无所用了,父母眼中坐办公室和当大官的想象就更加遥不可及了。就是想从商发财,我毕竟没有李老板的如山煤炭可供挥霍,再譬如我现在经过的这些小卖部和菜馆,以及一些烟花店,他们的经营也不免惨淡,供他们消遣养老或许足矣,对于需要给别人消遣养老的就不够看了。
再譬如我眼前这座小白屋,是我们村唯一的诊所,几十年来只有一位医生,看,他还坐在屋里,撑着脑袋正在瞌睡。他理应八十多岁了,无儿无女,给我当时三岁的爷爷打过屁股针,也确认我六十三岁的爷爷心肌梗塞而死。他干了许久,很有人情,也很有热情。他医术或许不够高明,但屋子里的锦旗在我小时候就快要挂到天花板了,村里的老人都信任他。我读得那点书或许够我勉强在此立足,不过不免要背上和老人抢饭吃的嫌疑。这里还有我父亲上过的小学,听说是由当初生产大队集体公房改建成的,我那时候读书每个年级还是坐在不同教室,现在六个年级的小孩刚好够一个班。老校长精神矍铄,兼任语数外,体育美术音乐也样样不落。怕是也没有我什么落脚之处,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总之就如我在酒店的一位同事和我说的一样:“乡村是给老人养老的,是给父母放牧的,是给外地人咿咿阿阿的,是年轻人偶尔回来送终的,是不适宜在这的。”
这样想着,我竟已将村子考据了大半。我就近在一座高杆灯下蹲下。村子的名声细细想来竟也狼藉不堪。但这种考据是否有据可依呢?或许也不见得是真知灼见。向来这种考据总是让别人气愤不平的,毕竟让人无辜背上声名狼藉的罪名。譬如酒店里的那位西装先生。
他考据是一把好手。那是我刚入职一家高档酒店的前台不幸结识的。酒店离高档兴许差个一星半星的,毕竟混杂着我这类服务算不得周到,身材面貌算不得高档,背景算不得有面的角色。但也算是听到过见到过一些异国风味的中文和人。总之是面向世界了,自然格调不会低。
但凡城市高档一些的场所,自然少不了些侃侃而谈的精英人物。我所在的高档酒店也不例外。里面有一位西装先生,人已中年,或者说正值壮年。他首先于我的印象是常在前台的茶桌上着力考据。他整日西装革履,即使偶尔一两回觉得闷得慌,也要打上大红领带,别上银胸针。往往正襟危坐,和几个来往的相识的人考据着某某茶某某酒的历史,地理文学,发音吐字,装着打扮也时常考据,总之是有着无所不包的精神。如是倦了,也兼带考据考据别人的生活。他喜爱和几个热爱旅行之人谈论地理,嘴里时常蹦出某某斯坦国的名字,依他的说法是这个月在东斯坦,下个月就移到西斯坦了,过上了居无定所的生活。用作结尾的话大抵是这样的“某某斯坦是不错的,但不能久留。”他的其他“学友”也好谈论斯坦,可惜的是,我在职的几个月还未听闻几人就同一斯坦国发表共同意见。
对西装先生颇有记忆除却他的考据精神,便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注意到并有心考据我的第一个人。我那时刚入职一个月,酒店要进行季度考核检查。主管除了让我尽好本职工作外,也让我体谅一下干保洁的阿姨。我那日清闲,主管便指派我清洁前台的大厅。我提着桶来到茶桌下预备擦拭,西装先生的话就响了起来。
“怎么现在前台也干清洁的活?”“我帮个忙,别人事多。”我接着擦拭,但总觉有目光在我身上游移。“这里,看,还不大干净”西装先生拉开椅子,示意我重新来过。“你是哪里的?不像本地人。”“外边过来打工的。”“看你很年轻,多大了?”“21了。”我想了想,告诉他应该并无大碍。“勤工俭学是吧。打暑假工?”他颇有几分自信地问道。“没有,我做长工。”“大学毕业了?”“读了一年,退学了。”“那就是没毕业喽?”他这下子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许久不说话。随后长吸了一口气。“自食其力啊,好啊……早当家……”
我清洁完后,迅速逃离,后悔起了将情况一并托出。
过了几日,我就不太在意了。但事情有了些不对。当时有位贵妇人与我交善,她在酒店住了很久,身边经常带着她的五六岁大的孙女。她一眼看上去就是雍容华贵的气象,却没有太多架子,时常和我搭话,也会温柔带笑地说些谢谢之类的话。她有时也留她的孙女在前台大厅学习,渐渐熟悉一些后,我得空之际,也自告奋勇找她孙女玩,间或辅导一下她的学习。主管一向严苟,竟也不太说,意思是不耽搁正事即可。后来,贵妇人的态度不知何以冷淡了起来,也不怎么搭话,有时就是径直走过,继而又以怕耽误我工作之由,劝我不要再去找她孙女,并且后来我就没见过了。我虽有些困惑,但想着萍水相逢,怕是我自作多情。也就不甚关注。
直到有回,我才觉擦到西装先生对我似乎不太为善。那时,一日正午,人少得很,但上班期间是不允许玩手机的,我闲来无事,便顺手拿起同事的一本小说读了起来。
“很努力嘛?”不一会儿的工夫,西装先生竟就来到了我身前。他看着尴尬的我,从背着的手中抽出一只,示意我拿过来。“故——事——会”他仰着头,将书举过头顶,末了又长嗯了一声。我见此情形,心里隐隐知道事情是不太妙了。我撇了眼西装先生,僵起身,预备接受西装先生的考据。“这书流行啊,我那时也爱看。到我工作了,我就再没看过了……拿去吧。”我慌慌接过,藏了起来。“给我换个房。”
当天晚上,我的同事便悄悄提醒我要认真点,小心点。此后几天,就出事了。主管把我叫了过去,给了我好一些文件,有上一次考核没合格以及一些客人的投诉,其中有两条赫然写着擅自离岗和上班期间看小说,我终于知道是西装先生了。我极力争辩,但主管说要克扣我这个月的薪水,并且我的任用也要等待上级的指示。让我先回去候着,这使我大为生气,毕竟辅导贵妇人的女儿,主管也是默许的,他竟然视作不见。我料定是西装先生说了坏话,便在次日和他对峙了起来。西装先生倒也坦荡,不过他说的于事理上没有问题,我也只好窝着火作罢。不过,当天晚上又被主管叫去训话,怎么能这么意气用事呢?他说我这个样子想继续干下去大抵是没戏了。我气不过也不想争辩,也就顺势主动辞职了。
在西装先生的考据下,我只好声名狼籍,灰溜溜地离开了酒店。
由此看来,考据实在是可恶的,故而我的话也或许一如西装先生般。
此后的一些时日,我总抱不定离开的念头。去城市里,又不免有种被驱逐后,又厚着脸皮,一无是处回去的意思。直到麻子的葬礼后,我总算下定了归去的决心。
母亲从外地来消息,说是给我又就近物色好一份工作。我心里正怄气,也知道母亲此番预计又是托了某某某亲戚的门道,即使没花冤枉钱,低声下气,求人。不去,母亲催得紧,况且钱岂不是又白花了。我年纪轻轻,留住家中,无所事事,是多少要遭人闲话的;决意去,多少有些没面子,且不免要多受父母管辖,况且能干多久还尚未可知,西装先生此类的是大有人在的。我于是踌躇不定,既没有拒绝母亲,也没有做好待下去的打算。
某一日,这时祖母不知从哪回来,带来消息,说是麻子死了。怎么死的,不知道。只知道死在外头,恰好有个村里搬出去的老人认得,叫人把他领回来村。临了叮嘱我,y会回来,人读完了大学,在外头还不错,要我多和他走近些。
我是许久没见过麻子了。但村里无论老少,想必都对他印象极深。比他的脸先让我想到的,是他整日裸露的上体,再是他那些名扬一村,甚至是附近好几村的事迹。他死了,我倒不意外,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总而言之,是死路一条。幸好和y家沾了些远亲,不然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我点了点头,并未对葬礼的事放在心上,只是心里暗暗想着和y的见面。
我现今是落魄了,故人相逢,又是故乡,我怕是有些抬不起头。他们都说y混得不错,我竞怕起碰到y,两相比较,不免惭愧,以致害怕y不会对我冷眼相待吧。但y在我的印象可是多么可爱和好玩的人!祖母提起y时,儿时的景象竟又在灰蒙蒙的脑中鲜活起来:爬山偷瓜,下水游泳,摸鱼,捉迷藏……但美好是经不起回忆的,只要联系现下的处境,就不免多了些感伤的色调,于是回忆暂时也就搁却。
葬礼办得是极为仓促的,这从领回麻子后的次日便举行就看得出来。想必事情还未传及到位,清冷的早晨,到场的除了y本家,就只帮工,我,以及附近寥寥一些老人。大家都有些身心疲惫,就静候着,把棺材往土坑一扔,吃顿饭就算了事。
但扔到哪个坑,这下子是有了些疑虑。Y的祖父虽然和麻子的关系更近些,似乎可以说是一个爷爷的子孙,但以麻子的不肖,y的祖父是坚决反对把他埋入本家的后山的。但是除却他家后山,就只剩村里的公共坟山,毕竟埋在别人山头是要遭骂的。村里的公共坟山离这有些距离,帮工的说要加钱。况且埋在公共坟山,近来村里老人死了不少,留给死人的位置怕也不多,如若埋在谁谁谁祖宗附近,怕是晦气,大家又都不愿意了。这下不止是帮工的,连同所有人又都打起精神,争论不休。
吵到了快中午,大家也都乏了,为了麻子如此耗心实在不值得。最终还是决定把他埋入后山,至于位置,就放在久未有人祭祀的坟墓旁。
虽是简陋,但碍于人力有限,又着实忙活了好一阵。由于一整天都在为麻子这个生前令人烦心,死后也令人糟心的混蛋操办后事,y和我虽早早相互望见,竟也无暇叙旧。
临近傍晚,我以为是没太多机会,心里也对和y见面颇为忐忑不安,索性就打算随众而去。这时,他又远远就叫住了我,问我要不要来他家吃饭。
我心里感激他还叫得出我的小名,主动留我,心里的不安也退却不少。这时我也得以细细观察他。他原本是很结实的,现在倒精瘦了些,面色如铁。不过神色竟也疲惫极了,虽大我四岁,但却隐隐有了苍老的迹象。他小时候原本话是极少的,这下相逢,倒是他更为热情,先开的口。
“你回来多久了?”
“一两个月了吧。”我估算着节气,马上要立冬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给我,我摆了摆手,他便自个抽了。他欲言又止,但还是问了“你今后是什么打算?”
听他的语气,我颇为诧异,疑心y是怎么知道我的近况的。他见我有些恍惚,便告知,是胖子阿姨告诉他的,说我不知为何失业了。至于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就不得而知了,她反正是有手段的。这我们都心照不宣。
见此,我竟有些轻松了,像压着线的风筝,又轻盈飞舞起来。之前多少有些难于出口,现在倒也坦荡多了。便把经过又一五一十地讲给了y。
“不怪你,这是常有的,在外的人多少都会有些类似的情况……问题是今后怎么办呢?”他用着颇为老成的语气和我说道,却显得如此自然。“长久待下去确实不是个事。我想你也能感受到。”他劝慰地看着我,想知道我的打算。
“还不清楚,或许过几天就走了吧。”不忍y为我操心,我随意编造了个大概的日期。
“你呢?听说你现在还不错。”我想起了胖子阿姨的话,便岔开话。
他摇摇头,掐灭手头的烟,不知看向何处。“钱还说得过去,但是也是不富足的。”我料到了一些,后来他也慢慢和我说了,他离乡后,没有听任父母安排,独自去跑了货运。在不知情的村民眼中,他们怎么知道y呢?所谓全国满地跑,大概指的是这些吧。不过我倒还真希望,y是胖子阿姨嘴里的那批人。后来结识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他们还没结婚,但已经有了孩子。
“麻子到底是怎么死的?”沉默良久后,我以为聊到这个话题总不免内心沉重,便问起了麻子的事情。
“麻子嘛?”他摇了摇头,继而他追述起了麻子的情况。我们小的时候,他大抵三十来岁,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吃懒做。他身体健康得很,却从未见过他种地或者说外出谋生。据y爷爷说,原来他是个蛮勤快的人,后来老婆和别人跑了,老爷爷又去世了,人就整日恍恍惚惚的,什么正事也不干。为了不让名声难听,也顾念亲情,便长久地让他寄食在y家。后来他整日疯疯癫癫,精神状况始终不太对劲儿,y的祖父避之唯恐不及。后来实在对他颇有怨词,便把他绑送到医院,总算是确诊了些精神病。于是衣食照样供给,但名正言顺地把他从家里赶了出来。他倒没有强留,大大方方地走了,拿着不知从哪来的,破席子和棉絮在村里头废弃的老宅中住了下来,靠着村里偶尔的慰问和补贴,竟也活得不亦乐乎。再后来,y和祖父相继离乡,麻子终而是吃不上饭了,村里的老宅原是别人家的,现在要翻新,也就把他赶了出去。这下子,他真就无家可归了。也就不知道在哪一个夜晚,趁着月黑风高,无人之际,他悄悄从村子溜了出去。听说从后是在附近的乡镇流浪,做些杂活,或者年岁不好,也兼带乞食。但从未听说有村里人再看见过他。直到他前两天死了。但缘由是不知道的,没人关心。但猜测起来,不过是饿死,病死,最多是不想活了之类的,总之是没有关系的,毕竟都是咎由自取,活该。
y的话竟而也渐渐唤起了我记忆中对他残存的一点印象。他是不是精神病我是不太清楚的,但于我儿时,他绝对是个极其古怪之人。无论寒暑,他上身都是赤条条的,这点原因我始终没有弄清。他有那么几件事情,我是极为难忘的。一是,一日放学,我和一群小孩正在玩游戏,他咧着笑地跑过来说他也要玩,父母说要我们离他远点,故我们也没有立即答应,直到他说会给我们奖励作交换,于是我们就都去抓他。等到他把我们都跑累了,他才笑嘻嘻地回来,说要给我们看礼物。他见我们一个个大头小头地争着挤着围成圈,于是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拿出不知哪来的翻盖手机,然后放出一张张和他一样上身赤条条的浓妆艳抹的女性。“好不好看?”他嘿嘿地笑着,把手机举到我们眼前,我们于是乎都用手捂着眼睛,鸟也似的散开。“麻子是色狼”,“麻子是大变态”……另外一件事便是村里幼儿园要翻建,要把里头的一棵树砍掉。麻子不知从哪得知这件事,竟翻过围栏,冲了进来,死死抱着树不撒手。大家都向来知道麻子这人脑子是不大正常的,也就没人敢和他冲突,恰恰负责砍树的是个外村的,还不大清楚麻子。他大为光火,威胁麻子再不闪开,就砍死他。别人说话,麻子大都不予理睬,这下子麻子似乎听懂了,从树上跳下来,径直跑到帮工的面前,按着他的手,就往自己胸里捅。帮工的这下子也是吓坏了,留下一句“这人是个疯子”,抢过斧头,便跑了。麻子最令人诟病的,便是他喜欢和蹲在路灯下的乞丐坐一起聊天,时常也把自己的伙食分一些给他们,这也就更加令人讨厌了,自己的伙食尚且是寄食于人,还要分一份给别人,于是再也没有人相信他不是个精神病了。
聊完麻子的事后,我们都有些唏嘘,虽然他算不得讨喜,但于我和y而言,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心里的沉重却是一点没减。心境愈发的落寞了。
“你看,你不觉得,这个人啊,他怪得很。刚开始路又大又宽的时候,人总是无所谓,或是犹豫不决;待得路越来越窄了,又反而能舍弃一切地走了。”y若有所思,站起身,拉开窗帘,夜色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那是走宽路好,还是窄路好呢?”我跟着他,立在阳台上。
“这谁知道呢?譬如山路,走得久了,竟还发现别有洞天;再譬如我跑货运,有时走着走着,就从大道走到不知哪里的不可进入的分岔的小径了。”
他的话我似懂非懂,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y没看我,又接着说道;“路是自己走的,怎么走都行,但你却不能只衡量自己,我们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不然为何我们都要各奔东西呢,弄得生活竟然都一片声名狼藉。”
他说完之后,感到如释重负,重又回去,重重跌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我没和y告别,裹紧衣服迈步出去,一头扎入这如铁的黑夜。我穿过冷风,穿过依稀的人语,穿过一盏盏熹微的灯,穿过整座村落回到家中。
祖母睡着了,但嘴里的话还醒着。我没有惊醒她,默默收拾好行李,等待着凌晨到来的第一趟班车。我还没想好去哪,但我知道我不会和我母亲生活。我想哪里其实都一样,去哪都是离开,只是需要走,以为一切都在催促我。
待到夜色冷淡,我冲出门去,静候不远处正徐徐驶来的班车。祖母竟不知何时也已起床,隔着马路望着我。她似乎不感到意外,大喊对我说:“走吧,走了就别再经常回来了,不要和我一个老人家一块生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出去吧,出去挣大钱,出去结婚生子,出去买房买车……”话还未说完,车已经到了。
我默然上车,看着向我挥手的身影渐渐远去。身后的一切山山水水还朦胧在夜色的残梦里。一切又都陌生起来,但我知道,这里目之所及的一切:老人会进坟墓,小孩会像我们一样离开,像麻子这样的人是不会再有的。这里的田地有的会消失,有的会变成公路,这里的山有的会被夷平,有的会打穿成隧道……我记得上学时,似乎学过一首诗,里面有那么两句,我是记得的;冬天的候鸟春天又会离开,故乡的风不会留下异乡的落叶。这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去处,有的会消失,有的尚存。
我只是离开,未曾想好去哪,但班车却已经快到了,我要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