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比预想中短。
林晚和周薇几乎是滚作一团,摔在一条向下倾斜的、湿滑的石阶上,头顶传来石板重新合拢的沉闷声响,将追击者的怒吼和村庄的嘈杂彻底隔绝。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世界陷入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唯一的光源,是林晚右手手背上,那依旧与远方老陈最后信号微弱共鸣的三角蓝光,光芒幽幽,仅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布满湿滑青苔的粗糙石阶,以及两侧渗着水珠、刻着模糊古老符文的石壁。
空气阴冷刺骨,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陈年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医院消毒水却又更加刺鼻的化学试剂残留气味。
“能走吗?”周薇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响起,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冷静。
她已经迅速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笔形强光手电,但她没有立刻打开。
“嗯。”林晚挣扎着爬起来,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可能扭伤了,但此刻顾不上了。
手背的蓝光随着她心跳,在黑暗中稳定地明灭,像一只沉默的萤火虫,老陈最后传递的“地图”信息,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指引着方向——向下,穿过这条通道。
“跟紧我,尽量别发出声音。”周薇说着,终于打开了手电。
冷白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更深邃的通道,光束扫过石壁时,林晚注意到那些符文缝隙里,似乎嵌着一些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线缆和玻璃导管的残骸,与古老石壁诡异融合。
这密道,恐怕很早以前就被“灵瞳”计划发现并改造利用过。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小心翼翼下行,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单调的滴水声,哒,哒,哒,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走了约莫十分钟,石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相对平坦、但更加狭窄的天然隧洞,高度仅容人弯腰通过,隧洞的岩壁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荧光,手电照上去,光芒似乎被吸收了一部分。
周薇停住脚步,警惕地观察着那些荧光岩壁:“有微弱辐射残留,可能是当年实验废料的渗透,别长时间触碰。”
林晚点头,下意识地将右手藏到身后,手背的蓝光在荧光背景下显得不那么显眼了,但就在她靠近隧洞入口时,手背的三角锚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规律的刺痛,不再是混乱的过载,更像是一种……扫描反馈。
她脑海中,那幅老陈给的“地图”微微一亮,标注出隧洞内部几个特定的点,并传递出模糊的警示感:“生物残留,惰性,避触。”
“等等,”林晚忍不住低声开口,指着隧洞左侧一片颜色格外深绿的区域,“那边……好像有东西,不太对劲,老陈给的‘地图’有标记。”
周薇立刻将光束移过去,仔细看,那片岩壁下方堆积着一些如同干涸沥青般的黑色半凝固物,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微的、正在缓慢蠕动般的莹绿色菌膜,菌膜中心,隐约能看到几小块白色的、类似动物小骨骼的东西。
周薇眼神一凛,从腰间一个小包里取出一个试纸般的东西,远远地伸过去触碰了一下菌膜边缘,试纸瞬间变成了不祥的深紫色。
“高浓度生物碱和未知蛋白质毒素残留,仍有微弱活性。”她收回试纸,语气凝重,“绕开走,绝对不要碰到!这恐怕就是当年外源性生物基质实验泄露后,渗入岩层形成的长期污染区。”
两人屏息凝神,紧贴着另一侧相对干净的岩壁,快速而谨慎地穿过了这段不足十米却危机四伏的隧洞,穿过之后,林晚手背的刺痛感才逐渐消失。
继续前行,通道变得曲折,岔路开始出现,好在老陈的“地图”指引异常清晰,林晚凭借着脑海中的立体影像和方向感,引导着周薇在迷宫般的黑暗中穿行,有些岔路尽头被封死,铁门上锈蚀着“生化危害,严禁入内”的斑驳字迹;有些通道里散落着老式防毒面具和破碎的玻璃器皿。
这里不仅是逃生密道,更像一个被遗忘的、充满禁忌的地下实验室延伸部分。
沉默的行进中,周薇突然开口,声音在洞穴回音下显得有些缥缈:“你父亲……是个很执着的人,为了查清灵瞳的真相,他几乎赌上了职业生涯,甚至……”她顿了顿,“他知道风险很大,把东西交给我们时,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意外,或者你出现了异常,就说明他触及了核心,也意味着……你可能继承了某种钥匙。”
林晚鼻子一酸,父亲那张总是沉浸在图纸和公式中的严肃脸庞,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想把你卷进来。”周薇声音低沉,“但有些东西,是血脉里自带的,躲不掉。”她侧头看了一眼林晚手背的蓝光,“就像这个,郑老师带来的调节器只能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要真正控制甚至关闭它,可能需要找到当年灵瞳关于基因接口的核心设计资料,或者格式化指令。”
“格式化?”林晚心头一紧。
“一种理论上的终极安全协议,彻底清除载体所有外来编码信息,恢复初始状态,但风险极高,可能损伤本体记忆甚至人格。”周薇解释,“这只是你父亲的推测,资料不全,也许……”她看向通道前方无边的黑暗,“老陈提到的名录里,会有线索。”
名录在“凤凰灰烬”里?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只剩下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洞穴中回荡,又走了不知多久,林晚根据“地图”指引,带着周薇拐进一条向上的、更加狭窄陡峭的支路。
“地图显示,从这条路的尽头出去,应该就是废弃的护林站附近。”林晚喘息着说,攀爬消耗了她大量体力。
就在她们即将抵达一个看似出口的、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洞口时,林晚手背的三角锚点,毫无征兆地再次灼热起来!
是一种强烈的、悲伤的共鸣脉冲,如同心电图的最后一下长鸣,然后,骤然衰减、平息。
手背上的蓝光,也随之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只维持着极其微弱的、基础的能量水平,不再主动闪烁。
林晚猛地停下脚步,捂住心口,一股没来由的、巨大的空虚和悲恸瞬间攫住了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
周薇回头,看到她的样子,立刻明白了什么,眼神也暗了暗。
“老陈……”林晚声音哽咽,“他……他的‘信号’……消失了。”
最后那点维系着、指引着他们的远程共鸣,断了,那个背负了五十年记忆、守在黑暗小屋里的老人,恐怕已经……
周薇沉默了几秒,拍了拍林晚的肩膀,力道有些生硬,但带着安慰:“他做了选择,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指明了路,现在,别让他白费力气。”
林晚用力擦了擦眼泪,点头。
两人合力搬开洞口的障碍,久违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冷空气涌了进来,外面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天际已有一线微白,她们身处半山腰,下方隐约可见一个破旧小院的轮廓,应该就是护林站。
暂时安全了。
但两人不敢松懈,快速下山,潜入了护林站一个相对完好的房间,周薇仔细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埋伏,才略微放松。
“在这里等到天亮,郑老师如果脱身,会想办法到这个备用汇合点来。”周薇坐下,开始检查装备,“我们必须搞清楚名录到底是什么?在哪里?”
林晚靠坐在冰冷的墙角,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已经微弱却顽固存在的蓝光,又想起老陈最后的话。
名录在“凤凰灰烬”里。
“凤凰……”她喃喃自语,“‘凤凰协议’是启动反应堆自毁的程序,会产生灰烬……那灰烬,应该还在当年的核心事故区,也就是现在景区地下实验室的深处?”
“很可能。”周薇点头,“但那里现在肯定是重点监控区域,无论是吴振山他们,还是今晚袭击我们的人,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都会盯着。”
“那名录会是什么?一份名单?”林晚猜测,“是批准违规实验的责任人名单?还是……像老陈他们那样的‘载体’名单?”
周薇思索着:“你父亲笔记里提到,那位‘赵’负责人试图销毁违规实验记录,但也许,有人用特殊方式备份了下来,藏在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一份记录着真正元凶、或许还有实验真正目的和受害者的血泪名录。”
血泪名录……林晚默念着这个词。
“我们得回去!”她抬起头,眼神里虽然还有疲惫和悲伤,却多了一种清晰的决心,“回景区地下!找到‘凤凰灰烬’!找到名录!”
周薇看着她,没有立刻反对,而是冷静分析:“很危险,并且我们手头的线索太少,老陈用命换来的指引,不能断在这里,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也需要等郑老师的消息和更多支援,而且……”
她看向林晚的手:“你的‘接口’状态不稳定,需要先尝试进一步控制,或许,我们可以在护林站找找,你父亲当年参与评估项目时,会不会在这里留下过什么临时记录或设备?他既然知道这条密道,很可能也利用过这里。”
就在这时——
“吱嘎。”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老旧木板被踩压的声音,从护林站院子另一头传来。
周薇瞬间弹起,闪到窗边,枪口无声地指向声音来源,眼神锐利如刀。
林晚也屏住呼吸,手背微弱的蓝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跳动了一下。
不是郑怀远!来人的脚步更轻,更?熟悉?
一个有些佝偻、拖着一条腿的身影,艰难地从院子阴影里挪了出来,手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借着渐渐亮起的天光,林晚看清了那张脸。
是白天在村口煎药、被她手背伤疤吓得摔了碗的——王婆婆!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通过密道的?还是走了别的山路?
王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睛,准确地看向了她们藏身的窗户,她没有呼喊,没有惊恐,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过来,然后将怀里抱着的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扁平的物体,轻轻放在了房间破旧的木门门槛外。
接着,她对着窗户的方向,嘴唇嚅动,用极其轻微、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林晚没完全听清,但看口型,似乎是:
“陈……孩子……给你的……小心……”
放下东西,王婆婆没有再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包裹一眼,便拖着腿,转身,再次缓慢地消失在黎明前渐浓的山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薇和林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周薇示意林晚别动,自己极其谨慎地靠近门口,用枪口轻轻挑开了油布包裹的一角。
是一本边缘烧焦、封面染着深褐色污渍的——老式牛皮封面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已经褪色、但依然能辨认的小字:
(“灵瞳”事故现场初期勘查记录附:未编号生物基质接触者临时名录)
记录人:陈卫国(实习技术员)
陈卫国……是老陈的本名!
这难道就是……老陈用自己的方式保存下来的、真正的“名录”雏形?!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