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

院子里的那株老月季,还是去年这个时候母亲随手插下的。没人正经管过它,浇水是想起来才浇一次,施肥更是从没有的事。它就那么歪在墙角,靠着一点儿雨水和偶然的日光,竟也熬过了冬天。

今早去看,枝头挂着一朵花。说是花,其实已经开尽了。花瓣是那种极淡的粉色,边缘泛着枯黄,像被时光细细地烧过一遍。五片花瓣松松地撑着,中间的蕊早已散落,只剩下几根暗红的柱头,还倔强地立着。晨风来,整个花冠便轻轻地颤,仿佛随时会散掉。

我蹲下来看它。忽然一阵风过,那最外面的一片花瓣终于撑不住了,飘飘地落下来。不像是坠,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托着它,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来。它落在干裂的泥土上,落在细碎的尘埃里,那点淡粉色在灰黄的土色中闪了一闪,便不再动了。

尘埃。我想起那个词。这满地的土,被人踩过,被风吹过,被雨砸过,早就碎得不能再碎,卑微得不能再卑微。它们聚在墙角,聚在路边,聚在一切被人遗忘的角落。平日里谁会在意它们?可是现在,这片刚刚落下的花瓣,就躺在它们中间。

说来也怪,花瓣落在泥土上,竟比在枝头时更安静了。枝头的它还在风里挣扎,还在对抗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落下来的它,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就那么贴着地,一动不动。尘埃细细地拥着它,像拥着一个远道归来的亲人。

我想起母亲说过,她年轻时在老家的山上,见过一整片野百合。没人种,没人管,就那么开在碎石和黄土里。开的时候轰轰烈烈,落的时候也悄无声息。花开时节没人来看,花谢了更没人记得。可是第二年,它们照样从那些碎石缝里钻出来,照样开得漫山遍野。

花不是开给人看的。

阳光渐渐爬过墙头,照在这朵凋零的花上。剩下的四片花瓣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可以看见背后细密的脉络,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也许那上面真的画着什么——画着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画着它如何在尘埃里生根,如何在风里长大,又如何把自己交还给尘埃。

又一片花瓣落下来。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最后一片落得最慢,在枝头晃了又晃,仿佛还有什么不甘,还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还是松了手。

现在,所有的花瓣都在地上了。它们散落在尘埃里,东一片,西一片,像破碎的信笺。尘埃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托着它们。阳光越来越暖,有细小的飞虫在光影里飞。再过些日子,这些花瓣会慢慢变干,变脆,最后融进土里,再也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尘埃。

可是那又怎样呢。它毕竟开过。在墙角,在无人注目的地方,在尘埃之上,它毕竟用尽全身的力气,开过那么一次。凋零是它最后的姿态,却也是它最真实的姿态——褪去所有的矜持和骄傲,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出去,交还给泥土,交还给风,交还给那个让它来到这世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墙角的月季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在风里轻轻摇。再过些时候,也许会有新的花苞长出来。也许没有。

但那朵落进尘埃里的花,我已经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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