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丁字路口值班

文/董志广

冬日的清晨,天还浸在墨色里,只在天际洇开一抹淡青的灰。我踩着满地碎霜,往丁字路口去,今日轮我在此值班。

街口的光,是被商铺的霓虹揉碎了的红。

蜜雪冰城的招牌亮得晃眼,烤肉店的灯牌还沾着昨夜的烟火气,往来的中巴车漆着五颜六色的广告,“健民眼镜”的字在车身上晃悠,三轮代步车突突地响,混着私家车的鸣笛,把这凌晨的丁字路口搅得沸沸扬扬。

电线在头顶交错如网,枯树的枝桠挑着几片残叶,在寒风里微微抖。

人潮像涨起来的潮水,涌在路口。背着书包的学生,拉着行李箱的旅人,裹着厚棉袄的老人,都挤在这方寸之地。

我立在路口中间,看他们匆匆忙忙,那一刻,忽然就怔了——人这一辈子,多像赶一趟不知终点的车。什么时候上车,在哪一站下车,都是老天早定好的章程,我们攥着车票,却握不住前行的方向。

一个老人推着辆旧三轮,车轱辘陷在路面的凹处,他佝偻着背,胳膊上的筋络都绷了起来,嘴里呵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

我快步上前,在车后稍一用力,车轮便滚过了那处沟坎。老人回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着说:“谢谢你啊老师!”我猜他是来接孙子的,微弱的晨光里,他的白发沾着细碎的霜,像撒了一把盐。

又看见个女生,一手拉着行李箱,轮子在水泥路面碾出咕噜的响,另一只手却攥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着。“别玩啦,看着路。”我大声地喊她。她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手机屏幕的光,随即弯了眼笑:“老师好!”行李箱的拉杆晃了晃,她把手机揣进兜,脚步也慢了些,朝着蔡河桥的方向走去。

起初的丁字路口,是鼎沸的。

中巴车鸣着笛挤过人群,三轮车的马达声、行人的交谈声、行李箱的滚轮声,缠在一起,像一锅煮得滚烫的粥。可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潮水便慢慢退了。

去往付井的中巴车突突地驶远,粉色的面包车拐了弯,拉着行李箱的学生也融进了蔡河桥以及西关街的方向,连那个推着三轮的老人,也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

人走了,车空了,丁字路口只余下我和同事。我立在原地,脚边的霜花被风卷着,沾在裤脚边,凉丝丝的。

街口的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路面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风里晃了晃,像一个孤零零的叹号。

方才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学生的笑闹、车辆的鸣笛、老人道谢时沙哑的嗓音,都成了指尖抓不住的烟,散了就再也寻不回。

我望着中巴车驶远的方向,路面上还留着轮胎碾过的痕迹,浅浅的,像谁在地上划了道仓促的线,转眼就被寒风抚平。

想起那老人的白发,那女生低头看手机的模样,想起人潮里一张张模糊的脸,我是知道的,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要赶的路。

就像这丁字路口的车,有人上来,就有人下去,谁也留不住谁。

我伸手拢了拢衣领,寒气从领口钻进来,贴着脖颈绕了一圈,才发觉这世间的相遇与别离,原都这般仓促,像清晨的雾,聚得快,散得也快。

霓虹的光渐渐淡了,天际的亮白漫上来,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空气里的暖意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冰冷的寒气,裹着这空荡荡的街口,也裹着我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怅然。

我回到办公室,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屋子里静阒裹着周身。旁边的桶里喂的鱼自由自在地游着,几尾金鱼正贴着水面,啪嗒啪嗒地张着嘴换气,尾鳍突然扫过塑料桶壁,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转瞬又归了平寂。

拉开窗帘,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点点金芒,却暖不透这满室的清冷。方才路口的喧嚣与仓促,还在心头晃悠,此刻对着这一桶游鱼,倒觉得世间的热闹与寂寥,原不过是这般,一呼一吸间,便换了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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