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自无尽虚无之中缓步而出。墟主一身素淡无纹长衣，不见半分虚契修士身上缠绕的灰暗纹路，眉眼平和，没有半分暴戾之气，可整片穹渊古墟翻涌的虚无道息，皆随他一步一息轻轻起伏。他并非借虚道凝聚而成的临时道影，而是自上古大道撕裂之时便扎根于此，以虚无法理证道的存在。
苏寒羽长生金光在周身静静流转，将周遭不断涌来的虚无气流隔绝在外。司红玉腕间灵纱舒展，莹白柔光萦绕二人身侧，她凝神望向对面之人，心底生出沉甸甸的警惕。一路闯过元枢通道无数险关，他们终于直面这场浩劫的源头。
“自上古大道崩裂，这片穹渊便成为虚道栖身之地。无数岁月以来，我静静等候时机，待到世间众生被无尽纷争磨尽心神，便是虚契铺开罗网，引渡万灵归于虚无之时。”墟主声音轻柔，随风漫过整片灰蒙天地，没有凌厉威压，却带着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笃定，“你们二人一路阻拦，毁掉诸多节点，破掉落星断崖守阵，穿过元枢迷障，这份毅力，我看在眼里。”
苏寒羽目光沉静，长生道域在身下缓缓铺展，金色灵光如同一片初生朝阳，与周遭无尽灰蒙形成鲜明对照。
“引渡万灵不过是你的说辞。虚契之道，是以磨灭众生独立道心为代价，强行抹去所有爱恨、理想与追求。大道万千，各有归途，你无权替世间所有修士选择前路。”
墟主微微摇头，抬手轻轻拂过身前流动的虚雾。雾气随他手势流转，幻化出一幕幕世间图景。画面之中，有同门反目争夺灵宝，有宗门厮杀血流遍野，有人困于执念终生求而不得，在无尽煎熬之中慢慢耗尽道基。一幅幅苦痛景象在半空流转，无声诉说世间修行路上无尽磨难。
“你看，众生只要保有自我，便会生出执念，执念滋生贪嗔，继而引发无休止的厮杀与苦痛。若是尽数归入虚无，不再有你我之分，不再有得失之别，一切苦难自会消弭，世间便可获得永恒的安宁。这不是掠夺，乃是解脱。”
司红玉素手微抬，灵纱飞出一缕光丝，轻轻触向半空流转的幻象。光丝掠过之处，那些浸满悲苦的画面一点点碎裂消散。
“苦痛与磨难，本就是修行途中必经的试炼。修士历经磨难，于绝境之中打磨道心，一步步踏上更高境界，这份蜕变本身便是大道馈赠。若是一刀斩断所有感知，看似免去苦难，实则抹杀一切成长的可能，所谓安宁，不过是一片死寂。”
墟主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他未曾料到，眼前二人对道的理解如此坚定，并不会被满目的苦难轻易动摇心神。长久以来，无数踏入穹渊古墟的修士，看见这些幻象之后，大多陷入迷惘，有的主动投入虚道，有的心神崩溃，道基崩碎。苏寒羽与司红玉，却是极少数能够守住本心之人。
“你们执念太深。”墟主轻叹一声，不再继续论道，周身虚雾骤然翻涌起来。没有震天动地的术法起手式，整片穹渊古墟内无处不在的虚无道息，尽数听从他的调动。灰黑色浪潮自四面八方涌起，层层叠叠向着二人席卷而来，浪潮之中没有兵刃，没有道影，只有无数细碎道念，如同恒河沙数，每一缕道念都在低声劝诱，想要渗入识海，动摇道根。
苏寒羽长生道域全力扩张，金色浪潮迎面撞上虚无大潮。金光与灰雾碰撞之处，不断响起细碎滋滋声响，被长生道力触碰的虚道念丝接连消融。可穹渊古墟本就是墟主的道域主场，虚无之力无穷无尽，一波浪潮消散，下一波紧跟着再度涌起。
司红玉灵纱凌空铺成广袤光幕，静心符文层层叠叠不断亮起，替苏寒羽分担四面八方涌来的虚念冲击。无数细碎道念撞击光幕，在纱面留下一片片灰暗印记，灵纱持续震颤，她的灵力飞速消耗，额角渐渐渗出一层薄汗。墟主立于浪潮中心，无需主动催动繁复术法，仅凭这片天地本源的虚道力量，便足以持续不断消耗闯入者。
“单凭固守，难以长久。”苏寒羽向司红玉传音，长生道力在掌心汇聚凝练，一道璀璨金色道剑缓缓成型，“我尝试直击墟主，打断他与穹渊古墟道息之间的联结，你帮我稳住侧翼，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虚道浪潮。”
司红玉轻轻颔首，灵纱分化万千纤细光刃，在二人身侧不断旋飞，切碎那些绕过长生道域悄悄迂回袭来的虚念丝缕。苏寒羽脚下长生道力爆发，身形如一道金色流星，冲破层层翻涌的灰雾，径直向着墟主的方向突进。
墟主看着迎面冲来的苏寒羽，神色依旧淡然，抬手向前轻轻一压。身前虚无气流迅速凝聚，化作一面无边无际的厚重虚壁挡在前方。道剑狠狠劈在虚壁之上，金光轰然炸开，虚壁剧烈震荡，表层不断裂开细密纹路，可下一刻，周遭涌动的虚雾立刻涌来，将裂纹快速填补完好。
“此地是我的道土，虚道取之不竭，你再强的长生道力，也耗不过整片穹渊。”墟主话音落下，虚壁之上生出无数蜿蜒虚纹，顺着剑光蔓延而上，试图沿着道剑反向攀爬，侵染苏寒羽持剑的手臂。
苏寒羽心念一动，长生道域顺着道剑向外暴涨，炽盛金光沿着虚纹一路灼烧，那些攀附而来的纹路遇光即融。他没有停下攻势，手腕翻转，道剑接连挥出，一道道错落金光不断轰击虚壁同一处位置，持续不断施压，不让墟主有机会从容调动周遭道息。
另一边，大量虚道浪潮避开苏寒羽主攻方向，调转势头集中扑向司红玉。无数虚念如同蜂群一般撞击灵纱光幕，灰暗斑点越来越密集，光幕不断向内凹陷，灵纱的光韵一点点黯淡下去。司红玉咬紧牙关，不断调动体内灵力补给灵纱，静心符文反复运转，苦苦抵御一波又一波冲击。她知晓自己不能倒下，一旦防线失守，无数虚念便会毫无阻碍侵入苏寒羽身后，前后夹击之下，二人都会陷入绝境。
几番猛攻之下，虚壁之上的裂痕终于来不及修补，一处薄弱点位被苏寒羽抓住契机，金色道剑狠狠刺穿虚壁，凌厉剑光直逼墟主身前。墟主微微侧目，身形化作一缕虚雾向旁飘移，躲开这致命一剑。剑光掠过他方才立身之处，后方大片灰蒙雾气瞬间被金光清空，露出一片短暂透亮的空间。
墟主重新凝聚身形，目光落在苏寒羽身上，终于收起最初那份从容。长生道力对虚道有着天生克制，若是任由苏寒羽持续爆发，哪怕身处主场，他也会不断受到损伤。墟主不再单纯依托天地虚息被动防御，抬手结出一道独特印诀，无数虚纹自他衣袖蔓延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罗网。
罗网缓缓收拢，将苏寒羽周身空间层层锁死，虚网之上每一道纹路都带着极强的束缚之力，试图禁锢他的身形，切断长生道域向外扩散的通道。一旦长生道域被封，苏寒羽便失去最大依仗。
“小心！”司红玉看见苏寒羽被虚网困住，立刻催动灵纱，无数光丝向着虚网缠绕而去，光丝与虚纹彼此纠缠拉扯，试图撑开罗网缝隙。墟主分出一部分道力，化作数道虚无暗流，狠狠撞向司红玉的灵纱本体。剧烈冲击之下，灵纱剧烈一抖，大片符文瞬间熄灭，司红玉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丝浅淡血痕。
苏寒羽眼见司红玉受伤，心中一动，道心骤然坚定到极致。困在虚网之内，他不再向外硬冲，转而将长生道力向内收敛，尽数汇聚于道剑剑尖。原本向外铺展的金色道域骤然向内收缩，凝成一点极致炽盛的光核。下一刻，光核轰然爆发，无比凝练的长生之力自体内炸开。
耀眼金光冲破层层虚纹罗网，困住他的虚无束缚寸寸崩解，漫天虚网碎作无数灰雾，随风消散。挣脱桎梏的苏寒羽不再有半分保留，握着道剑再度向着墟主冲杀而去。剑光之中裹挟他一路走来全部道心，从当年苏家之中受人冷眼的少年，一路跨越重重境界，闯秘境，战强敌，坚守心中大道，所有历练沉淀下来的意志尽数融入这一剑之中。
墟主面色终于出现变化，连忙调动大量虚道之力在身前堆叠层层叠叠的虚无屏障。一剑接连穿透数层屏障，余劲重重撞在墟主肩头。金色灼痕瞬间浮现在他衣料之下，虚契本源道息被长生道力灼烧，一阵剧痛顺着道体蔓延开来。墟主身形向后飘退数丈，眼底那份长久不变的平和彻底褪去，多出几分凝重。
“你的道心，远超我的预估。”
可穹渊古墟的虚道力量依旧源源不断向着墟主体内汇聚，肩头被灼伤的位置，周围的虚雾不断涌来，缓慢修复受损道体。只要这片空间褶皱尚存，墟主便可以无休止汲取虚道本源，想要将他彻底击溃，单纯近身缠斗远远不够。
苏寒羽稳住身形，转头望向司红玉。女子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灵纱重新亮起微光，缓缓调整呼吸，示意自己尚可再战。二人目光交汇，无需过多言语，彼此已然明白接下来的对策。想要战胜墟主，不能一味在这片虚无主场与他长久消耗，必须找到穹渊古墟核心的道源根基，动摇整片空间褶皱的根本。
墟主看出二人心中所想，淡淡开口。
“你们想要寻古墟道源？道源藏在这片穹渊最深处，层层虚道壁垒守护，纵然你们能够闯到那里，想要撼动道源，无异于痴人说梦。”
苏寒羽手中道剑灵光不息，长生道域再度缓缓铺开，金色光芒穿透漫天灰蒙。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壁垒，我们都必须一试。只要道源尚存，虚契向外蔓延的浪潮便永不会停止，世间万千修士，永远活在被侵染的危机之下。”
墟主轻轻抬手，整片穹渊古墟的虚雾翻涌速度陡然加快，更多厚重的虚道屏障自虚空之中缓缓升起，横亘在通往古墟深处的道路之上。新一轮更为凶险的对峙，已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