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金色的邮包

当我还是一个花季少女时，命运的大手轻轻把我一拨，我便惶然地站在一所乡村小学的讲台前。我的同事大都比我大十几二十几乃至三十几岁。他们除了要教一群孩子，还要侍弄田地。很多时候是这只脚在农田，那只脚在课堂。我就亲眼见某老师去秧田放水回来，一只裤管还来不及放下，便钻入了某间教室……

那时，学校几乎没有“教研”的概念，正如闭塞境域的人天天炒菜吃饭却不知还有营养学这门学问一样。那时的我听遍了所有老师的课。并不是领导，要求也非我求上进，原因还是自己的内驱力。为我在教室里面对一班孩子常常有走不动甚至举步维艰的感觉。我得令自己在教室里走得轻松自如。

……很快，我便知道了在校的所有老师是如何上课的。于是，我如一个学步的孩子迈出了属于我的步伐。不到三年，我便被委以重任教毕业班的语文。这对当时的我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不能容忍因自己的拙劣而影响一群孩子的脚步，使他们迟滞，否则，那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犯罪，我不能这样。我渴望我的学生因为我而自信和灵气。我想经由我的带领，他们个个都能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地走向新的里程。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校长破天荒地订了一本《小学语文教师》，就是这本小小的不起眼的刊物，成了我当时的最重要的读物，我如饥似渴地阅读------在灯下，在课间……慢慢地，我读出了一种看待一个人看待一个学生以及看待教学的观念、胸怀和思想。

那年，我忘了是哪一期，在《小学语文教师》上我看到了郑州二七区“特级教师刘孜科老师个人专辑”。在小辑中我看了她的个人实录，看了她的教学随笔，还看到了一张她在北京天安门的照片。啊，天安门，我们祖国首都的所在！那时对于一个最远只到过县城的女孩子来说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一个梦啊！而有个老师却可在全国各地讲课，她潇洒的脚步迈向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我变得不安，我的血液躁动。我的底层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向上蹿……刘孜科，她是一盏灯，毋宁说就是一面镜子，一下令我照见自己的脆弱与纤小，我没办法归复以往的平静。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让我拿起笔给刘孜科老师写了一封信，写了困惑也写了迷茫，写了激动也写了痛楚……

记得那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一位身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递给我一样东西——一个金黄色的邮包。邮包上缝了一小块白布，上面写有收信人与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打开包，有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告诉我该如何教语文，还寄来了两套毕业班总复习资料。我热血奔涌。金黄色啊金黄色——意外的金黄色！明媚的金黄色！从母亲河（黄河）以南的郑州那边“飘流”到长江之滨的金色的麦芒，它照亮了我……

我沉静下来，把两本资料细细地提炼分类，然后设计了一个复习计划。在实施这个计划的过程中，我能量高涨，一种明朗的金黄的激情像益生菌一般浸入了我，同样很快地也浸入我的学生，我们一起学得幸福极了……

那次小升初的考试，我们班获得了全县第一的好成绩。我也成了学校成了村子的一个奇迹。至关重要的是，金黄色成了一种美好的色调，植入我的生命……

一封弃置垃圾桶里的邀请函

后来，由于命运的各种因素的叠加，我只身奔向了南方，进了一家私立小学。学校的老师来自全国各地。这些敢走向异地的教师都是有想法的人，我就在这一群有“想法”的人中摸爬滚打。但很快就脱颖而出，连续几年带毕业班，而且从语文教研组长擢升为副校长。

那时，我所在的南方发达区域的这所学校，是有“教研”的，但“教研”却成只是一种形式，一种过场，每场“教研”做得不痛不痒，就像一个女人每天的功课：天天对镜化妆，但没有哪一次化出一种别致，一种大美来，化妆品倒是耗费不少。出现这种局面当然是有原因的。在那样一种集体教学的语境里，有些因素不是我所能左右的，我只能做我自己，只能固执地呈显着自己的颜色，只能让老师们看到一种新的可能性，让更多沉湎于繁重工作中的同事们也能同我一样轻松愉快地去享受自己讲台上的创造和美。

很显然，我的骨子里有一些“狂妄”的因子。那个时候我的着力点不再仅仅是自己， 我的着力点已轻轻外移，我想让更多的人走得轻松自在。在那个时期我自己为自己立课题，在自己班上进行作文主题实验，我勇敢地上作文讲评课，向报社及刊物推荐学生的作文……

而当时的董事长并非一个很有教育理想的人，他对我的重视就是体现在不断委以“重任”。像一头牛，因为我的勤奋，赢来了“田庄”的丰产。由于过份地挤压，而我个人所需要的养料却成了一种空的疼痛！我几乎是榨干了自己，来推动“机车”的前进。

我的心真的很疼痛。……就在我无比疼痛的某一刻，一封信闪现在我眼前，那是手随意丢弃在办公室垃圾桶一个信封，我下意识地捡起它，又不经意地拆开，上面赫然写着，广州名师报告会。报名费580元。共三天。有一位名师是李镇西，前不久我正在看他的一本著作。日期已经逼近，已没有时间犹豫。去，一定得去！学校领导请假是有难度的，当然，如果向董事长讲明原因并提出申请，也是可能成行的，但时间就太晚了。怎么办？一激灵，我请了一个只有女人才可能有的，也只有一个女人才可以特许的例假，就忐忑不安地只身上路了！

没办法，我需要我的“牛奶和面包”，谁也不能阻止我对它们的渴盼！我必须有所作为。

到了广州，当我看到其他学校都是团体赴会时，当我个人毫不犹豫地买了近500多元的书而别人都在开发票时，当我一个人吃着快餐盒饭人家进餐馆时，我才感到了我作为一个弱女子的孤勇。但也没有感觉有什么不正常，然而，当我走进近的3000人的礼堂，听李镇西老师讲自己的教学故事，讲他同后进生万同“交锋的”时，我真的哭了，内心的汹涌的化作了滂沱的泪雨……为自己的艰辛也为自己的执着，更为镇西老师的精彩！我只是千百万个教育工作者中微小的极不起眼的一员，但我心中的教育之火与大师们心中的火却是一样红红，温暖的，浩大的，充满仁性。

如果说当年刘孜科老师的黄色邮包给我的是信念，是理想的光亮，那么李镇西老师递给我的则是实践的火、导向的火……

广州之行结束后，我“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学校，我对自己的方向更明晰了。在领导岗位上我兢兢业业地劳作，让自己彻底地纯粹地沉溶（沉醉），就在那一年，我所负责的七项比赛都获得了一等奖……

一个永远值得怀念的邂逅

由于某种不可逆转的原因，也许是命运的暗示，我回到了湖北武汉，进了一家专门的教学研究单位，我的专职就是对教育教学工作进行研究。我需要不断设计新的作文教学方案，要培训作文老师，要到全国各地上大型作文观摩课，要进行区域作文教学督导活动。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认识了江西省的资深教研员郑初春老师。

……一天，一个电话打到了我武汉的总部，转我，一听，是江西打来的，郑初春老师的电话，她亲切地对我说：“陈老师，请你在名师观摩课堂上一节作文观摩课好吗？于永正老师和王崧舟也会来……”

“您觉得我可以吗？这可是和大师同台上课？”说实话，当时，我还不太自信。

“我觉得你可以，因为我听过你的课，你对学生的引导是很见功力的。”

“那，我答应您！”

“请一个星期把课题报给我。”

……

当时，我很长时间都没回过神来，就好像突然被一股强烈的电流击中了一样。于老师，我多么崇拜的一位老师，多少次我在灯下看您老人家的著作和看您上课的视频。我竟要见到您老人家，而且是这样的一种形式！

我预感到了我的春季，虽然当时严格意义上的物候时间已步入深秋。我不发一言，白天工作，晚上设计教案。一个人。我浸润在我的世界，我想给未曾谋面的老师交一份作业，就是这样，我完成了我的《让想象簇拥鲜花》。

上课时，于老师就坐在学生的后面，而且被从其他教师上课的课堂上邀入我的课堂。课中我现场为于老师朗诵了我为他写的一首小诗《送你一束花》，它既起到了范文的作用又令我现场表达了我心中积淀已久的对于老师的敬与爱。当时，现场有好几处生动的情景令学生和老师都流泪了……

课一上完（郑老师早向于老师引荐了我），在郑老师的主持下，举行了一个简易的拜师仪式，我向于老师鞠了三躬。看着头发花白的于老师抱着我为他精心挑选的鲜花，我的泪在眼中打转，多么幸福的时刻！

会后，于老师亲切地对我说：“很用心，年轻人这样用心，很好！”在路上，在席间，他教导我说，“课上，老师不要太像老师，学生不要太像学生。”难怪于老师上课时，那么令孩子喜欢，因为他完全像一个慈爱的爷爷，时不时地幽默一下。的确，上课时老师不能太板。他说，“教学语言是很值得用心琢磨的。”他用三种不同的语调和语气学说一个短语——“又错了”。“又错了”是批评学生的，它是在否定词“错了”的前边加了一个表程度深的冠词。这是一特殊词组，这一词组一旦严厉起来，是可以创造一种冰冷的深冬气息的，可以将一个小学生批评得心灰意冷一败涂地的，不客气地说是可以“杀”人的——“又错了！”但从他那里，用他那种特有的慈语说出，我不但没有感到冷水泼来的凉意和枯枝败叶的冬天，反而在愉快地接受批评时又感到了万物复苏的生机。他的那种特有的语气的这种批评方式不是冰冻你，伤害你，而是疗治你，抚慰你，梳理你，重新点燃你，恢复你尚很脆弱的信心。真的，我从他的对语感语气的比较、鉴别中体悟到了什么是人的悲悯、什么是人间冷暖以及什么是语言的艺术。在谈到评语和课程设计时，他还说：“评价语要简练，课程设计要简洁。”

于老师那次上了一节阅读课一节作文课。在他的课上，我像一个小学生，零距离地真切地懂得了什么是“大道至简”，什么是“教育无痕”，怎样才称得上“春风化雨”。

我为他拍了很多上课时的照片，但我不会截取照片的大小，他拿过相机就像他给孩子们上课那般耐心细致地教我，我很快就领会了。

在一起进餐时，我们谈了很多，他说起他经常看到电影电视中一些感人的情节就会落泪，我还调皮地教他说广东话－－多么幸福的时光！

当于老师要走时，我深深地感到失落，看着他和他的车绝尘而去，我的泪无法抑制地流下来……

我知道，于老师有很多弟子。我很少向人提起我是于老师的弟子，因为，我还要走更远的路，如果，我不能令老师很多地感到骄傲，我就不能以他是我的老师为豪！

以后的日子，我总觉得与老师在一起，上好一节课时，我会用心对于老师说：“于老师，我总算有了一点进步！”当遇到困难时，想起于老师，会平添一份动力。

敬爱的于老师，此刻，不知道您又在哪个城市哪所学校或是哪个会场？于老师，虽然我还未达到我理想中的厚实，但我真的一直在向前走，坚定面执着地走！当走到您的近旁，我更有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