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苗,归肝胆
程元立
春天的风吹过油田宿舍楼下的树林,阳台上,第一株黄花苗开出了嫩黄的花朵,晃动在阳光下,像一颗孤独的星。
杨敏立在窗前,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楼房,思绪回到二十年前。那时他们刚到南阳油田,住在涧河西边的漏风板房,窗外是望不到边的麦田。每到春天,沟坡上的黄花苗像吹响号角的士兵迅速集结,一夜间把大地染成点点金黄。五岁的宾宾拉着她的衣袖,小身子急得直晃:“妈,你看,那花儿!”
杨敏带儿子去看花。小家伙迈着颠颠的小碎步,手里攥着刚摘的黄花,见妈妈在挖野菜,小眉头皱得紧紧:“妈,弄这干啥呀?”他仰起溅满泥点的脸,眼睛亮闪闪,满是好奇。
杨敏擦了擦汗,掐下一片叶子用手指揉碎:“闻闻,是不是有点香?”
她接着说:“这是黄花苗,也叫蒲公英。叶子能当菜吃,根泡了茶能败毒,治嗓子疼。你看那边黄礓石地、沟坡路边,它在哪儿都能活——你爸爸他们跟这黄花苗一样,到了这儿,也能扎住根儿。”
宾宾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帮着捡拾挖出的黄花苗,小心地抖落叶上的泥土。那专注的神情、可爱的模样,让杨敏心里暖流涌动。
那些年,杨敏一家四口全靠丈夫的工资过活。丈夫是普通的钻井工,薪水不高,每到月底青黄不接时,这野菜就成了饭桌上的常客。清炒叶、鸡蛋汤、凉拌菜、蒸团子,她变着法子把微苦的野菜做得可口。宾宾总吃得津津有味:“妈,好吃!”杨敏品着菜里的涩味,眼睛渐渐湿润——儿子的懂事,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让她心里又愧疚又酸楚。
黄花苗填了饭桌的空缺,在难捱的日子里,养着一家人的希望。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间宾宾长成了一米七八的小伙子,帅得像明星。
浑身是用不完的劲儿,不是在球场奔跑,就是在小区嬉笑打闹。他像门前的那棵杨树,粗壮结实枝条疯长。
19岁那年,油田内招,他跟父亲一样成了钻井工。
一个春天,傍晚的阳光把天空染成橘红,和煦的微风吹动着青春的气息。宾宾穿着沾满油泥的工装,风风火火进家门,脸上藏着笑,手里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妈,猜我弄哩啥?”
杨敏笑着摇头,儿子打开包,里面全是鲜嫩的黄花苗,绿得晃眼,还裹着泥土的清香。“井场后面的土坡上有好大一片!”宾宾脸上满是得意,眼睛亮得像星星。
杨敏嗔怪道:“下班赶紧回来,弄这干啥?又不是买不起菜。”又说“别总想着家里,你那活儿有点悬,爬高上低的,可要小心,以前队里老洪不是…”
“好啦,妈,你烦不烦?说了几百遍!”儿子有点不高兴,转身把黄花苗倒进水盆里。淘洗起来。
洗着洗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另一侧掏出几株粗壮的黄花苗:“这几棵整盆里。”
母子俩在阳台上忙活起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身上,软绵绵、暖融融的,格外惬意。宾宾把黄花苗栽进花盆,一边哼着走调的歌,一边轻轻压实泥土。杨敏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看着他晒得黝黑、却结实有力的双臂,突然觉得,家里又有了顶梁柱,苦日子总算过去了,儿子就是盼头。
那以后,宾宾下班路上总留意着黄花苗。有时带一捆嫩叶,有时捎一把花束,杨敏嘴上忍不住絮叨,心里却甜滋滋的,儿子讨她欢心的小心思,她怎么会不懂。
宾宾也有不省心的时候。
一天傍晚,天擦黑,宾宾沉闷地推开门。杨敏感觉不对劲儿,工装袖子扯了个口子,嘴角有块青紫,眼里尽是倔强和怒火。
“咋了?跟人整事儿了?”杨敏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没事儿。”宾宾别过头,往屋里躲。
“到底咋啦?说!”杨敏急躁的吼起来。
“我师傅,人老实,班长总让他最脏最累的活。”宾宾说,“老子看不惯,揍了他”。
杨敏又气又心疼。没再多说,转身走到阳台,掐了一把黄花苗的叶子,放碗里捣碎。
她用指尖蘸着叶泥,敷他嘴角的淤青。
“这黄花苗,能败毒消肿。”杨敏声音很低却十分严厉,“可你记住,它的根,扎土里,是弯的,也是硬的。它知道想活好,得顺着石头缝往上长,啥事儿都白硬碰硬,那是信球。”
宾宾虽然嘴上不服,但明显的感觉他沸腾的血在冷却。他看着阳台上那盆暮色中郁郁葱葱的黄花苗,仿佛觉得,平凡的植物里,藏着他不懂的学问。
那天早上,儿子上班前,杨敏把他拉到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明天早点回来,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新野人,在涧河小学当老师,我见过,很漂亮,约好了你们晚上见见面。”宾宾红了耳根,低头应道:“知道了,妈……”
可命运的残酷,从来不提前打招呼。
第二天,井队出事了。杨敏的天一下子塌了,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从井架上摔下来的是儿子。直到被姐妹搀扶着进了医院,看见丈夫红肿的眼睛、颤抖的手,才不得不接受,那个挖黄花苗时爱唱歌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悲痛压得她天昏地暗,她不吃不喝,躺在床上只想随儿子而去。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拽回了她的神志:她不能再抛下活着的亲人。
几天后,杨敏总算有力气去工地整理儿子的衣物,刚到门口却猛地愣住,泪水瞬间糊住了眼睛。宾宾的床脚边,放着一小把黄花苗,叶子有些蔫了,却还透着绿,根须上的泥土早已干硬,几朵小黄花却倔强地开着。显然是他出事前挖的,没来得及交给她。
杨敏颤抖着手捧起那束花,像捧着儿子最后的温度。
淡淡的清香飘在空气里,是儿子身上的味道,是春天的气息,也是生命没说完的话语。她想起小时候带他挖菜的模样,想起他拎着帆布包回家的笑容,想起阳台上一起栽下的新绿,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泪水哒哒地落在叶子上,像雨滴,又像断线的珠子。她把黄花苗紧紧抱在胸前,她听到了,听到了儿子咚咚的心跳……
从此,杨敏每天都呆呆地站在阳台上,摆弄花盆里的黄花苗,悄悄跟它们说话,像在和儿子聊天。
又是春天,阳台上的黄花苗开满了黄花,在绿叶的映衬下闪着光,透着鲜活,透着清香。
风起了,
黄花苗的种子飘向远方……
她说:“我知道你去了那黄花苗最多的地方,跟着风,妈就能找到你。”
风停了,黄花苗的种子落在地上…
她又说:“黄花苗,性寒,味苦,归肝胆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