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刚过,年味未散,春信更浓,田埂上的冻土开始消融,河沟里的冰面裂出细纹,蛰伏了一冬的村庄,在社火的锣鼓声里,彻底醒了过来。这是年后最盛大的一场狂欢,是乡人用最热烈、最质朴的方式,迎接春回大地,也是祖辈传下的规矩,用社火的热闹,护佑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社火的筹备,早在正月初便悄悄开始了。村里的老祠堂,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扎彩车、做戏服、练锣鼓、排秧歌,男女老少齐上阵,忙得脚不沾地,却个个脸上挂着笑。彩车是用村里的拖拉机改装的,车斗里用竹竿搭起架子,糊上五彩的绫罗绸缎,绘上龙凤呈祥、五谷丰登的图样,车头扎着大红花,车边挂着小铃铛,一动便叮当作响,喜庆得很。
戏服是老物件,也有新赶制的,大红大绿,绣着金线银线,虽不精致,却胜在颜色鲜亮,穿在身上,便是活生生的年味儿。耍狮子的狮头,蒙着厚实的黄毛,眼睛用琉璃珠镶嵌,炯炯有神;舞龙的龙身,用青布缝制,缀满鳞片,龙尾拖得长长的,舞动起来,活灵活现。敲锣鼓的汉子们,早已把家传的铜锣、大鼓、铙钹擦得锃亮,只等吉日一到,便要敲出震天的声响。
社火的队伍,从村头的老槐树出发,一路往村尾走,再绕着全村的田埂转上一圈,寓意着把福气撒遍每一寸土地。领头的是两面丈高的帅旗,红底黄字,写着村名,旗手是村里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昂首挺胸,步伐稳健,帅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格外威风。紧随其后的是锣鼓队,十几名汉子排成两列,大鼓居中,铜锣在侧,铙钹收尾,一声令下,鼓声如雷,铜锣清脆,铙钹铿锵,节奏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敲得人心潮澎湃,脚下的步子都忍不住跟着节奏晃动。
锣鼓队过后,便是秧歌队,这是村里女人们的主场。大嫂婶子们穿着红袄绿裤,头上扎着彩绸,手里拿着彩扇、手绢,踩着鼓点,扭着秧歌。步伐轻盈,扇影翻飞,手绢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嘴里还唱着自编的秧歌调:“正月里来是新春,社火闹得暖烘烘,风调雨顺收成好,家家户户乐融融。”歌声伴着锣鼓声,飘出老远,惹得路边的乡亲们跟着哼唱。
孩童们最期待的,是杂耍队和小戏班。踩高跷的艺人,踩着三尺高的木跷,身着戏服,扮作关公、张飞、吕洞宾的模样,在人群里穿梭自如,时而劈叉,时而跳跃,引得阵阵喝彩;耍狮子的两人一组,一人舞狮头,一人摆狮尾,狮子在锣鼓声里跳跃、翻滚、登高,甚至能踩着晃板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引得孩童们追着跑,不时发出惊呼与欢笑。
小戏班则在路边的空地上搭起简易的戏台,唱的是家乡的吕剧,《王小赶脚》《李二嫂改嫁》,演员们都是村里的老戏骨,嗓子虽不似专业演员那般清亮,却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唱得情真意切。老人们搬着马扎,坐在戏台前,听得津津有味,时而跟着哼唱,时而拍手叫好,脸上满是沉醉。
社火队伍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欢乐的海洋。家家户户院门大开,主人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糖果、花生、红枣,往队伍里的人手里塞,往孩童的口袋里装。路边的田埂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有从邻村赶来的,有在外打工刚回来的,人人脸上带笑,眼里满是欢喜。孩子们追着社火队伍跑,手里拿着小旗子,嘴里喊着闹着,小小的身影,成了社火里最灵动的风景。
队伍绕着田埂走时,更是热闹。耍龙的队伍,把青龙舞得盘旋飞舞,龙身掠过麦田,寓意着给麦苗赐福,来年必定丰收;秧歌队的女人们,把彩绸挥向田埂,把福气撒进土里。春风拂面,麦苗青青,锣鼓声在田野里回荡,社火的热闹,与大地的生机,交织在一起,成了一幅最动人的春日画卷。
日头渐渐偏西,社火队伍回到村头的广场,最后的狂欢正式开始。舞龙队与舞狮队同台献艺,青龙与黄狮在锣鼓声里嬉戏打闹,时而盘旋,时而跳跃,引得全场掌声雷动。秧歌队围成一个大圈,所有人都加入进来,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不管会不会扭,都跟着节奏摆动身子,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快乐。
锣鼓声一直响到暮色四合,社火队伍才渐渐散去。彩车停在祠堂门口,戏服叠好收进柜子,狮头龙身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妥当。乡亲们意犹未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社火的热闹,说着来年的期盼,笑声在村庄里久久回荡。
社火迎春,迎的是春回大地的生机,闹的是五谷丰登的期盼,藏的是乡人最朴素的欢喜。这一场盛大的狂欢,不仅是对冬日的告别,更是对春天的迎接;不仅是祖辈传下的习俗,更是刻在乡人骨子里的乡愁。
夜色渐浓,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唯有田埂上的麦苗,在春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味着社火的热闹。新的一年,在社火的锣鼓声里,在乡人的期盼里,已然铺展开来,充满了生机,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岁岁年年的安稳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