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的风，吹不散旧模样
九颗沉默的骷髅，在颈下轻轻晃
有人问我，这一路最重的是什么
我拍了拍行囊——
没敢回答
我曾是凌霄殿前的卷帘将
低着头，也见过满天星光
不过失手碎了一只琉璃盏
一声清脆，就摔碎半生荣光
七日一回，飞剑穿过胸膛
疼久了，也学会不声不响
后来菩萨渡我离开流沙河
给我一个名字，叫作悟净
再给我一条没有退路的远方
我将降妖宝杖横在风里
把师父的行囊背上肩膀
从此别人降妖，我收拾散场
别人谈理想，我计算干粮
大师兄望着天边
二师兄念着高庄
师父只问，西天还有多长
我也曾想说一句
今日实在走不动了
可话到嘴边
天又亮了
我挑的不是行李
是这一担人间
一头是家中灯火
一头是未完成的愿
谁不想放下昨天
独自去看看海天
可身后有人叫你
名字忽然就有了重量
我走的不是西天
是每个人的一生
熬过八十一难
才懂自由不是无人过问
是我明知肩上有山
仍能选择下一步怎么走
路再远，天再暗
我不能把自己弄丢
过村庄时，我见过一盏小灯
母亲守着灶火，等夜归的人
父亲咳了两声，说身体还好
孩子趴在桌边，等一句开门声
他们没有宝杖，也不会腾云
照样把风雨挡在家门之外
有人为了米粮走遍南北
有人把年轻，换成满头尘埃
这支队伍，也慢慢成了一个家
师父太善，大师兄性子太烈
二师兄嘴上总嚷着要散伙
真到妖怪面前，却没少流血
而我站在他们身后
补好水囊，扶正担绳
很少有人问我累不累
仿佛沉默的人
天生就该比别人更能撑
功劳常走在前面
名字留在最后
我也曾怨，为何总是我善后
可若人人都奔向云端
谁来看住身后的灯
谁在最乱的时候
把一家人重新聚拢
我挑的不是行李
是这一担人间
一头是柴米冷暖
一头是少年时的愿
谁不想丢下责任
去做自由的飞雁
可心中若没有牵挂
飞到哪里才算彼岸
我走的不是西天
是每个人的一生
熬过八十一难
不代表从此不会疼
只是终于敢在疲惫时
承认我也只是普通人
可以哭，可以停
停过之后，再赶路程
到了雷音寺那一天
金光照亮我的脸
我忽然想起流沙河上
那轮无人陪伴的月
我曾以为自由
是再没有谁吩咐
再没有绳索
也再没有必须抵达的路
后来才明白——
自由不是把爱我的人全部丢下
不是把一生交给别人安排
是认清心里那一句“我愿意”
然后担起责任
也保留自己看天的权利
若成佛只是换一身更亮的铠甲
那我宁愿仍有血有泪
仍会疲倦
仍知道为何出发
我挑的曾是行李
如今是一担人间
一头放我的责任
一头放我自己的愿
家不是困住双脚
是走得再远仍愿回望
人生也不是忍到最后
才配拥有一束光
我走过万水千山
终于学会为自己发声
我可以守住承诺
也可以承认心中有梦
自由不是无人需要
不是从此孑然一身
是我担着这滚滚红尘
依然认得——
我是谁的人生
师父，前面就是灵山了吗？
如果是，就让我歇一会儿吧
不是因为我不肯再走
只是这一次
我想亲手解下肩上的绳
看看走了这么多年
那个沉默的卷帘将
是否还记得
自己最初想去的地方
所谓悟净
不是把欲望都洗净
是走过最浑的水
依然认得自己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