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学校外出实习的时候,舟车劳顿的一班人到了酒店,在人潮拥挤中登记完,又提着大包小包去找房间,弄得满头大汗、十分狼狈。而提前入住的肥鹏,看着这群手忙脚乱的同学闲得慌了,突发恶疾似的竟扯着嗓子拉起客来:
“南来的北往的,客官们都进来看一看、聊一聊啊;我们这里大小皆宜、老少通吃;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价格公道、是童叟无欺啊,走过的路过的老少爷们,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倚着门一边叫喊着,一边用他那肥硕的身躯做着妖娆的动作……
这一套下来不言而喻,他也成功地逗笑了整个班的同学,还在那儿乐呵呵接受着我们谩骂:“肥鹏,你个傻×。”
再后来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升学的、备考的、工作的,而跳入这对口行业的,也实在算不上多,三十多人的班级,也就三分之一不到。至于剩下的同学,也就无法感受肥鹏所表演的行业现状里,有多少分的真实了。但他们至少可以预见的是,我们工作之外休闲娱乐的方式,总归不会有多高雅。虽说都是用吃喝玩乐来打发时间,但在刻板印象之下,工地人“消遣娱乐”这四个字,也会演变成“吃喝嫖赌”。
一
你要问我有没有去嫖过,那我顶多只是进出过夜总会而已。
那是我刚入职不久的一个晚上,老师傅突然打电话给值班的我俩,叫我们去镇上的商业街聚一聚。想来只是吃个大排档而已,我俩穿着工作时的常服就去了,没成想却被领进一个夜总会。
进房间坐下后,面对老师傅的询问,我只是唯唯诺诺地应了声:“就喝点果汁饮料之类的”。而老师傅没再搭话,自顾自地让酒保上了几瓶康师傅绿茶。我当时还满怀敬意地想着:领导们果然还是平易近人的。
但紧接着酒保又拿来了几瓶洋酒——如同电影《古惑仔》中,陈浩南坐在吧台上用中指和食指比划的XO,然后老师傅便将几瓶XO和绿茶,一同倒在了混酒器里,十分娴熟地摇晃均匀了,再分倒在装有冰块的透明玻璃杯里。
灯光昏暗,我起先没能看清,自然地将传递到手上的一杯灌下了肚——这饮料还怪有风味的。但不一会儿我便昏昏沉沉起来,恍恍惚惚中透过人缝,才看见他们再次调酒的过程。得亏都是部门里的同事,不然随便喝下别人的饮品,那我岂不是有失身/肾的可能。
歌还没听几首,包间的门又开了,跟随着服务员的指引进来的,是几个年轻妩媚的小妹,原来是老师傅们点的公主到了——“公主”一词也顷刻间在我心中被颠覆。
公主们自然知道谁是买单的,一个个朝着老师傅们贴了过去。好在她们的人数和我们还算对等,就算是老师傅们左拥右抱还有富余,其中一个公主转而便坐到了我俩身旁——皮质大沙发中间,是衣冠楚楚、纸醉金迷的一群老男少女;沙发的角落里,是身穿皱巴巴文化衫、脚踩脏兮兮劳保鞋的两个小年青,一旁还有个主动贴过来的“公主”,你能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场景吗?
虽说在项目上几乎见不着年轻的异性,但这个公主也没能让我有枪弹上膛的感觉,因为她贴过来时,我明显闻到她口气中散发出的烟味,又看到她脸颊上粗糙的妆容,而她的身材也只比臃肿的老师傅好一点而已——一个身着JK套装的胡子大叔形象,跃然在我心头浮现……
本就是滴酒不沾的人,想着若是继续待下去,总会有失态的时候,我便同领导借着“公务繁忙”的由头遁走了。出来正巧在楼下遇见外出购物的项目部技术员,搭上了他打的车才坐了回去。在车里几句话聊开后,这个毕业于川大的技术员老哥,才如释重负地同我说道:他看见我从夜总会的大楼里出来时,以为小吴也是个坏孩子。
等到第二天中午在办公室,另一个老师傅便在那儿绘声绘色地复盘道:“老张也是个老色胚,几杯马尿下肚,就拉着别人小妹,问她哪里人、几岁了。听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老乡,就要认她做干女儿,一边说还一边摸着人家的小手”,老师傅喝了口水继续说道:“都可以当爷爷的年纪了,还在外面认女儿,关键是,哪有当老子的去搂搂抱抱、摸人家大腿的。”
别看这个老师傅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其实有段时间他也遭受着他情妇的电话轰炸,打来就是要钱。老师傅想来只是一个长期合作伙伴而已,便没有再多付她一分,但他的情妇却一直在较真——果然是进入身体可以,进入生活不行。
而通过老师傅那不复当年勇的自述,我也感觉到,师娘似乎早已不在乎这方面的事了,不知什么时候跑去云南开客栈了。后来师娘从云南回来了一趟,我们还一起吃了顿饭,当时就看得出来,他们都是放得开的人。
二
大兴土木的地方,往往都是郊区、城乡结合部,遍布街头巷尾的都不知道是什么店。我前面的两个项目,位于号称打工仔天堂的地方,方圆数十里散布着各种厂区和宿舍楼,周边的理发店也比其他地方多得几间,有时进得店面,老板娘还会问你是洗大头还是洗小头,那我当然回答我是来剪头的。
而办公室里总有那么些人,能把哪条街、哪家店的位置和装饰描述得头头是道,还说那家店在入夜的时候便会打开一盏粉红色的霓虹灯,无疑了。
但我们大多数时候只是在说荤段子而已,什么将熬夜打灰长的豆,描述成精力旺盛——得泻火;加班补资料出的黑眼圈,形容成放纵过度——得节制。毕竟都是男人,相互间的黄谣就像厕纸一样,一天一丢。但突然有一天,部门里的小伙伴冷不丁地给我来了一句:“听他们说,好像张大炮真的去嫖过,还不止一次。”
别看张大炮整天灰头土脸,一副土肥圆的样子:“你这又从哪儿听来的?人家好歹还是矿大的研究生呢。”
“他们自己在办公室里聊的,可真实了;而且人性这东西,和学历、人品又没关系。”
“嗯~,也对”,不过我依旧当作故事或段子来听,只不过那小子最近在工作生活中,确实变得成熟许多。
工地上早出晚归的,出了水泥盒子就是板房楼,无处不是工作地点;长夜漫漫,耐不住寂寞的人确实需要慰藉。正因为如此,把老婆带到项目上来的也有些许。
我师傅曾聊起他的峥嵘岁月,说他早些年的时候,工作环境比现在还艰苦,有次项目部没宿舍了,他只得去劳务的住宿区凑合一阵子,都是些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稳固性差、隔音效果也没有,每晚就听见隔壁老李头的房间里,传出铁床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当时下意识地还想问:那师傅你每晚听见响声是啥感受?——还好我管住了自己的嘴。
到了春节的时候,各个项目部都需要留人看管。而这个工作,自然是落到了新员工头上,公司谓之“传统”。不过相比于千百元的留守补贴,我们大多数人还是宁愿回家过年。
但在我入职的前一年,就有这么一个同学,在休假前给他的同期商议:让他独自承担守年的任务。他的同期一听有勇士站出来,自然是一拍即合,纷纷将各自的补贴都给了勇士,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了。
等项目上的职工都走干净后,勇士便将他女友接了过来,然后拿着项目部给的买菜钱,用着项目部的各种物资,和他女朋友开开心心地在项目部里过了个二人世界的年。而他女友也在年后成功怀孕,属实是皆大欢喜了。关键是他的同期在次年还得给勇士交上份子钱,年尾再给他的孩子封一个满月红包,果然睿智人的想法在第几层,你永远也不知道。
三
工地上除去过年那几天,剩余的都是工作日,都是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如果带媳妇过来,那确实是多有不便。对于一线工人来说,夫妻结伴而来的也有些许,但活动板房里的夫妻房就这么几间,大多还被劳务的管理人员占据了,八栋的宿舍楼,能有半栋给女工住便算是不错的了,所以他们都是见面容易聚面难。
但工地毕竟是精力旺盛的地方,长此以往,女工被骚扰也不是没有的事。特别是淋浴房那个位置,人员拥挤,热水管线又时好时坏,脾气暴躁的人为此常常把水龙头踹得稀烂,好事的人顺带把卫生间、淋浴间的窗户大门也一并破坏了。这就导致有段时间总有女工前来投诉,说男工们常常跑去女淋浴间上厕所、接热水。
我不知道男工们接热水的行为有几分真假,但能看见裸着身子淋浴的女工却是事实。
相比之下,我们的住宿条件还算好上许多,大多带着媳妇儿来的,往往就近租房;若是待得不久,项目部也会想办法腾出房间安置。但劳务管理人员的便利就得下降一些了,毕竟他们的宿舍往往毗邻工人生活区(甚至包含在其中),想要享受公区宿舍的免费和便利,那他们多半不会带着老婆一起。但若是让媳妇儿短暂地待上几天,也不是不能解决的事。
我所对接的一个劳务管理,在项目开工后不久,便将他媳妇儿接过来待了几天。本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在又一次工作矛盾后,从老师傅的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十分的不堪:
“那叼毛就喜欢戴高帽子,逢人就自我介绍说:‘我姓席,主席的席’——但凡我在他身边,我都会给别人说:‘草席的席!’,……,还把媳妇儿带过来——这工地上整天灰头土脸的,有什么好看的嘛?我和他打了近十年的交道,还不知道他?他就是怕自己整天待在工地上、回头媳妇儿跟别人跑了,这不得隔三差五的带媳妇儿过来联络一下感情。”
这话后来也成功地传进了席工的耳朵里,当时席工面红耳赤、生气难堪又无能为力的样子,看得我一愣一愣的。我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有关他人的私事,我往往是左耳进、右耳出,但对于老师傅说的这些话,我还是挺乐于相信和记录的,要说为什么,因为,我也和姓席的不对付。
虽然老师傅的话十分粗鄙,但确实道出了土木人的无奈——来时一片荒芜,走时万家灯火,土木人总是和家人聚少离多,在心理和生理的嫌隙下,公司里不少的人便因此和离了。而有关于这方面的消息或故事,层出不穷,一个个听起来都像极了都市小说里的情节。但我根据自己的见闻,又感觉那些故事多半不是空穴来风。
自从进了工地,我发现里面的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来调剂生活的苦味,有的独好一口烟酒、有的忙里偷闲去运动健身、有的宁愿少睡一小时也要去钓上两竿,还有的在摸鱼之中敲敲打打聊慰一下人生,谁能说其他行业的人没有这些嗜好呢?再对比人性解放这方面,我才觉得各行各业的人都一样,都是工作之外的生活方式而已,谈不上什么风俗优雅,不同的只是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同、背负的苦闷不同、需求的层次不同而已。
思索再三后,我也一改那些天真的看法,不会说什么独善其身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只是我时而会感到一丝悲哀,为处在这种环境中的人感到悲哀,也为自己感到悲哀,这不禁让我想到《大话西游》中的台词:
“金箍戴上之后,你就再也不是个凡人,人世间的情欲不能再沾半点,如果动心,这个金箍就会在你头上越收越紧,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