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望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二望有些少白头,刚进入青春期那会儿就有星星白发,但他从来不染,任由它们蔓延肆虐。这些白发如今是胸有谋略的点缀,人们从背影乍一看,他的腰背笔直,走路稳健,头顶却有银光闪耀,活像讲古人嘴里的老神仙。

二望不到六十岁,穿着软底的休闲皮鞋,合体的运动装。此刻他把手背在身后,一步一个蹬地从家里的小二楼往下走。媳妇小兰在屋里喊他让他等等,说去县里开会不比在家,让他换套衣服。他回道,谁不认识谁啊,换什么换,径直下楼去了。院子里停着一辆嘎嘎新的柿子红的小轿车,谁也不知道他为啥买这样颜色的小轿车。二望钻进柿子红,随着车门子砰地一声关死,车打着了火,瞬间已开出大门外。

车离开边石哈达一里多地,是一片榛子园,二望把车停下,顺着榛子园里的小道,向山脚下走去。山脚下有一片墓地,二望的母亲就葬在这里。二望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母亲像活着时那样,穿件碎花布褂子,梳一对油黑的大辫子,笑盈盈地牵着他的手,轻声地对他说,二望,妈想你了,你怎么总也不来看我?

二望心里是怨恨母亲的,想起母亲,便会想起曾经的耻辱。可是这个梦又搅得他心里有些不安,他和小兰也没说,他就想静静地来到这里,看看母亲的坟头。

二望的母亲叫张莲香。

张莲香十八岁那年冬天,二望的姥爷从邻村来边石哈达赶礼,酒席过后,来了兴致,几个人约起开始耍钱。从下午耍到皓月当空,二望的姥爷一直输,输红了眼,就把张莲香当赌注押了。骰子扔出来那一刻,二望姥爷的眼珠子定住。他赌的是大,偏偏出来的是小,认赌服输,只好把闺女拱手交出。

范迷糊的爹也是方圆百里有名的赌棍,那天运气好,给他的儿子范迷糊赢了个媳妇。张莲香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在她娘的哭嚎声中,在她弟弟妹妹的拉扯之下,被一伙人强行拉上了大马车。

大马车披红挂彩进了边石哈达,村街上一溜两行,站满了看热闹的老老少少。大家好奇,都想来看范迷糊他爹的战利品。张莲香就像一只提线木偶,完全被人操纵,下了马车,一块丝绒红布蒙上了头。

她的心里忐忑着,完全想象不出自己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一挂鞭炮响过,和一个男人拜了堂,一屋子闹哄哄的人散去,她被两个听说话声音已经很老的女人送入范家的西屋。揭开盖头,她看到西屋的炕梢垛了三、四个装粮食的大麻袋,靠炕头铺了两床崭新的被褥。窗台上点着一盏小油灯,小火苗摇曳着,照着一屋子的不真实。在她的不真实感觉中,她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那张脸让她厌恶且过目不忘。

那张脸的脸盘子很大,又扁又平,上面有一双细狭的小眼,小眼之下还有一个趴趴鼻子。嘴长得还算耐看,厚厚的唇,微微向外翻。张莲香以后才知道,这张嘴也是一个不中用的摆设,从那里永远听不到一句她想听的话。

好在范迷糊还有一副宽大的身板子,干起活来倒是有一把子力气。张莲香认命了,娘说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跟谁过日子,都是一辈子。张莲香就像那被截下来的一轱碌杨树棒,随便插在烂泥里,也会生根发芽。一年后,张莲香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有了儿子,日子便有了寄托,她亲自给孩子起了名字,叫大望。公婆没意见,范迷糊更是乖乖地没话说。

范迷糊白天下地干活,回到家前后围着媳妇,从不多说一句话,日子不咸不淡,慢慢地复制粘贴。范迷糊的爹和妈掌控着这个家,心里清楚自己儿子十扁担都勒不出一个响屁,还是个丑八怪,对张莲香倒是怪好的,没短过她的吃,也没短过她的穿。一家人围着这个大望,也算其乐融融。

大望两岁时,不明缘由,得了一场重病,咳,没日没夜地咳,咳得天昏地暗,咳得全家人心惊肉跳,再这样咳下去,小命恐怕难保了。范迷糊的爹找来邻村一个半仙曹瞎子,让他来给算算,看这孩子是不是冲撞了什么。半仙来家里四处摸摸索索,像找什么又没有找到的样子,对范家老两口说,角角落落我都看过,家里没有索命的仙儿,只是孩子自己胎带的弱,有些阳气不足。要想孩子平平安安,就要找个人丁兴旺的干亲,借着干亲强势劲儿的拉巴,这个孩子才能欢欢实实长大。

范迷糊的爹和妈坐在炕头,捏着指头,从东数到西,又从西数到东,数来数去,边石哈达顶数王天冬最符合干亲的条件,挨肩三个带把儿的小蛋子,个个长得肥头大耳,粗壮茁实。

选干亲就得选这样的。可是也有一点让范迷糊的爹犯嘀咕。王天冬的老婆在生他们家老三时,害了月子病,整天病歪歪的,干不了重活,只能围着锅台,给这爷四个做点饭。思来想去,找的是干爹,干妈好像作用不大,再在村里扒拉,也没有比王天冬更符合标准的,罢罢罢,就是他了。范迷糊的爹备好了两瓶糖水桔子罐头,两斤槽子糕,上门去提这件事。

给别人家孩子当干爹,什么力不用出,只担个名头,逢年过节,还有好处可拿,王天冬岂有不愿意之理,当即应承下来。

干爹认妥了,干爹也不能坐等着拿好处,时不时也要表示出对干儿子的关心。王天冬三天两头,就要往老范家跑,来看看他的干儿子。

王天冬不到四十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张莲香风姿绰约,浑身上下自有一种迷人的风骚。张莲香抱着大望在怀里,王天冬抢着和孩子亲近,一来二去的,免不了碰碰手,碰碰胸,每一次“不小心”碰到了,两个人的心都要狂跳一阵,渐渐彼此都懂了对方的心事,孩子便成为两个人亲密的使者。

大望托干爹王天冬的福,病渐渐好了,也胖了,龙兴了,范迷糊的爹和妈却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他们清楚,是自己引狼入室,给儿子招家来一个情敌。可是孙子保命要紧,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见。这颗苦果,嚼巴嚼巴,自己咽到肚子里。

到了老两口双双归西那一天,张莲香彻彻底底得到解放,再也没有约束自己的人了。春天的柳树林,夏天的苞米地,张莲香和王天冬粘糊得扯不开,颠鸾倒凤,不知道行了多少次云雨之事。

范迷糊别看眼睛小,但不耽误聚焦,他的心里比谁都明白,老婆跟孩子的干爹勾搭在一起,他戴上了绿帽子,是典型的王八头。可是范迷糊不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张莲香长得白白胖胖,脸蛋一掐像要出水似的,跟自己是有点糟践了。可是这能怪谁?又不是自己硬抢的,是张莲香那个爹乖乖答应的。现在,你张莲香再不老实,也只能偷偷摸摸,到了黑夜里睡觉,还不是躺在我身边,一床被盖在身上,我说咋样就咋样。只要我认这个王八头,你就还是我的老婆。

大望五岁那年,大队要派人出河工,参加公社修筑哈达河的水库工程。王天冬和生产队长坐在一起喝了一顿酒,就把范迷糊派走了。

范迷糊一去六个月,王天冬天一黑透就来找张莲香。范迷糊回来时,张莲香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边石哈达村的人有了谈资,只要三、五个聚在一起,便嘁嘁嚓嚓议论个没完,不用掰手指头,都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孩子呱呱坠地,又是个男孩,张莲香再一次擅自作主,给取名叫二望。

大望和二望都长大了。越长,这两个孩子越和人们的想象一样。大望的细眼睛塌鼻子走路抱着膀佝偻个腰,像极了范迷糊;二望的宽额头大嘴巴腰背拔得笔直,神似王天冬。

大人们用眼神在交流,孩子们则不管什么顾忌不顾忌,一个不高兴,就用二望的出身传说来打击大望,大望不敢与妈妈张莲香正面对峙,便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到二望身上。

大望比二望大六岁,摆布二望跟玩儿一样。虽然都是一母所生,但谁让大望是正经八百范家的根苗,而二望只是个山寨版本。大望仇视得理直气壮,二望被哥哥压制得透不过气来。

大望欺负这个野种弟弟可谓顺手拈来。他胳膊粗力气大,找个小茬口就把二望推翻在地,拳头捶巴上去闷闷的,巴掌扇上去脆脆的。每次把二望摁倒,再抬起胯巴肘子骑上去,大望都浑身通泰,那愉悦的感觉,像有一只小兔子在心里欢快地乱窜。

二望哭喊着向妈妈告状,妈妈就破马张飞地大骂大望,顺便也把范迷糊捎带上。每每这时,范迷糊总要找个由头躲得远远的,唯恐火星子四射,把自己再烧着了。而每一次大望受到妈妈的斥责,转头就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个二望打得鬼哭狼嚎。

边石哈达的小孩听了大人们的议论,也对二望不屑和歧视,一起玩打仗游戏,总让二望扮演坏人的角色。其他小孩演武工队员,二望就要扮上汉奸走狗,好像二望是个胎带的坏人坯子,不让他演坏蛋,天理难容一样。二望若表示出不满,立刻就有人说出二望最不爱听的话,你是个野种,和我们不一样,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欺负二望,王天冬的三个儿子更积极,仿佛二望的存在,让他们的爸爸背负了骂名,很不光彩,也让他们哥几个在边石哈达很没面子。明里暗里,逮着机会,他们就会对小小的二望捅咕几下,看到二望咧着大嘴嗷嗷地嚎叫,他们才会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二望苦闷,二望不知为啥会这样。他问张莲香,到底谁是我的亲爹?招致张莲香一顿苕帚疙瘩猛烈抽打,这抽打比大望的拳头还疼,比王天冬家那三个小子的黑手还狠。

有一天,二望在一条小路上遇到了王天冬。他从别人骂他的话中听说了,范迷糊不是他爹,王天冬才是。二望仰脸望向王天冬,鼓足勇气问道,我是你的儿子吗?

王天冬不看二望,二望问的话,他也无法回答。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他眼睛看着脚前尖,匆匆忙忙走开了。

太阳打在王天冬的后脑勺上,王天冬走得很得意,有规律地晃动着笔直的背,脸上是一种不易被察觉的愚蠢的喜悦。他完全没有顾及身后那个小人的感受。

二望的愤恨和屈辱反复叠加,胸口开始发热,血像水一样被烧开了,咕嘟咕嘟直冒泡,不能张嘴,张嘴就要喷出来。他呆呆地站在小路上,面对着王天冬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个夜叉。

二望的小心眼里,开始埋下了恨的种子。不管别人说的是真是假,他都是因为王天冬而受尽了窝囊气。明目张胆,他打不过也骂不过这个人,他就用小孩子的方式来对付王天冬。一个风高月黑之夜,二望躲在王天冬回家必经过的一个门楼子里,看见王天冬走了过来,一块石头炮就又准又狠向王天冬的头上猛砸过去。王天冬当时捂住脑袋,唉哟一声,他知道这一下子打得不轻,他也知道这是二望下的黑手。但他只是唉哟一声,蹲在了地上,静悄悄的,再没了动静。

二望恨所有骂自己是野种的人。二望变得少言寡语。二望没事的时候,就爱一个人对着远山发呆,有时对着一棵树,一汪水,也能久久地不挪移目光。

二望读到小学毕业,便辍学回家,说什么也不念了。跟着生产队的老羊倌放了两年羊,便接过他的鞭子,十六岁当上小羊倌。再大一大,二望随社员一起出工,这时村子里没人再敢当面喊他野种了,他干活神似王天冬,干净利索有窍门。二十岁那年,二望成了生产队的领工员,别人一天挣十分,他能挣上十一分。

这时候的二望,英俊挺拔,长得很有男人样,生产队里的姑娘们都喜欢他。一个叫小兰的尤其大胆,铲地和他挨着垄,割地和他挨着肩。地头歇气儿的时候,还用手绢给他擦汗。小兰的妈妈看出了小兰的心事,几次警告女儿说,二望那个小子可不能嫁,他来路不正,将来有了孩子都不知道根在哪。小兰听不进妈妈的话,还是和二望形影不离,晚上生产队的场院里放电影,两个人就躲到村头大槐树的阴影里,紧紧地拥在一起,拼命地啃。

小兰妈妈警告女儿无效,有一天堵着了二望,气极败坏地跳着脚,指着二望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你纯是癞蛤蟆没尾巴,随根。我姑娘就是剁吧剁吧喂鸡喂鸭,也不能嫁给你这号人!

小兰妈妈的骂起了催化剂的作用,三天后,二望和小兰不知所踪,私奔了;一年后,二望和小兰双双回家转,美滋滋地,怀里还抱个眼珠儿叽哩骨碌乱转的小娃娃。

小兰妈妈哭天抢地骂了两天,以示她清白人家的立场,第三天,没人哄也没人劝了,自己也觉得无趣,不哭也不骂了。她在家坐不住,就到范迷糊家门前来回地走。张莲香发现了,主动和她搭话,小兰妈借坡下驴,第一次正眼看了张莲香。张莲香长得周正漂亮,以前村里的女人们骂她是个骚货,是不是有点嫉妒的成份在里面?

张莲香看在小兰是儿媳的面子上,没有和小兰妈计较之前她骂自己那些狠话。小兰妈乖乖地接过了孩子,当上了孩子的姥姥。

边石哈达的人,不能不服。二望一个大子儿没出,就白捡个媳妇,本事大得很,像他的爹。至于这个爹,当然不是指范迷糊。

张莲香大概觉得是自己有错在先,让二望从小受尽了小孩的欺负大人的白眼,又是擅自作主,把范家三间老宅子让给了二望。大望早就结了婚,分家另过,和二望没有任何来往。大望结婚也是新盖的宅院,但和老宅子比起来逊色不少,当然不干了,回来找张莲香理论。张莲香索性给他来个痛快的,说你们俩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按理我也不该厚此薄彼。可我告诉你,我就是稀罕二望,偏向他了。

大望见张莲香铁了心不讲理,气得一撅达走了,从此不再和张莲香来往。范迷糊一向对张莲香言听计从,屁都没敢放一个,乖乖地跟着张莲香来到村头,把生产队废弃的一间小房重新翻建一番,住了进去。

二望在边石哈达,能耐大得谁都服气,只是口碑越来越差,甚至比王天冬的名声还要坏上几分。本来就是个野种,来路不正,现在又多出一项,把人家的姑娘拐跑了,还在外边鼓捣出个孩子。

时钟滴答滴答,草木几度发芽,日子一晃又过去了十几年。范迷糊和张莲香死了,王天冬夫妻也死了。二望在心里说,你们死了倒也干净,所有的陈年旧账在地底下自己去算,眼不见为净,我的活档案没了,我总算摆脱了不清不楚的身世。从今以后,我二望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转眼到了一九八二年的春天,边石哈达的生产队解体,农村的土地承包制开始了。

边石哈达的好地都分完了,剩下东河沿十垧涝洼甸子没有人稀得承包。就在人们以为这地要撂荒,要成为一片荒草甸子时,二望站了出来。二望的小舅子在城里银行上班,手头有点积蓄,听说二望要承包村里的涝洼甸子,就给他做了保人。二望从信用社贷出六千块钱,交了承包的定金;又没黑夜没白天的,雇了人,把承包的那十垧涝洼甸子全部进行了改造。挖了排水渠,修了坝埂,建成了水田。第一年,地是生土,虽费力不少,但收成一般,将将收回成本;第二年,施肥除草,二望几乎长在田里,秋收后,有了盈余;第三年,水稻金灿灿,是个丰收年。仅仅这一年的收入,二望一跃成为边石哈达的首富。

第一个承包期结束,二望已经是边石哈达的小款爷了。起了一座二层小楼,修了气派的红砖院墙。宽敞的院里摆满了气死牛、耙耕机等各式各样的农机具。

大望和王天冬的那几个儿子,先是冷眼旁观,后是羡慕嫉妒恨,背后常常说一些诅咒的话,希望二望倒霉,说乍呼得越欢,摔得跟头越重。

二望没有倒霉,二望的路越蹚越顺溜,摊子越铺越大。第二个承包期,二望把邻村一大片没人经营的河滩地也承包了过来。五年过后,二望已经是乡里的第一个种田大户。乡长陪着县里的领导来到边石哈达,还在二望家小楼前,倚着他新买的那辆柿子红小轿车,膀挨膀照了一张相。村长出门都坐拖拉机,而二望家就有了一辆小轿车,还和县、乡的官员们在车前面照了相。二望声名远播,名气大发了。

二望似乎找到了人生的感觉。除了种地,他还包了村里的砖窑,开挖了鱼塘,搞起了红参加工。二望小时候受到的屈辱和不公,今天全让他踩在了脚下。在边石哈达,他是挺着腰板走路,站得最直溜的那个人。

人们背后议论,这个二望遗传了谁呢?王天冬?能干是能干,但没这个脑瓜,也没有二望的魄力。范迷糊?更不挨边,那家伙就是一团烂泥巴,根本糊不上墙。议论的结果是,这叫基因变异,杂交出良种吗。

二望的多种经营,规模越做越大,每年雇了不少的长工短工。在二望家做工,中午都管饭,虽说活累一点,但工钱给得高,吃的也是油水足,肉管够。同样是出力,谁不想吃点好的,谁不想多挣几个?附近村子左左右右的人,都争着抢着到他那里去做工。

大望和两个儿子都没有什么文化。大望年年守着那点承包田,两个儿子外出打工,一年到头,只挣个年吃年用,没什么结余。有个大事小情,钱就倒腾不开,还得要出门去借。

大望的眼珠子起先是黑的,后来是红的。有的时候,他就对着墙壁唉声叹气,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都是一样的哥兄弟,我家的日子怎么就过不起来?

大望的老婆对他说,大望,不管怎么说,你和二望都是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你去找找他二叔,求他给你安排个活,多少挣点现钱,咱的日子也松快点。

老婆说了几次,大望就是抹不开面,他小时欺负二望那些场面在眼前直转悠。他的老婆绷不住了,自己去找了二望。大嫂说,二望,你吃肉,也得让你大哥喝口汤。明天你大哥就到你家来干活。撵不撵,你掂量着办。没等二望回话,大嫂转身就走。

第二天,大嫂真的把大望拽来了。二望见了大望,瞬间有过一丝不快,皱了下眉头。很快他就恢复如常,大度地一挥手说,大哥,你不用亲自干,给我照照柱,支派个人就行。

大望从此神气起来,在二望的雇工人群里吆五喝六,谁也不敢戗着他。干了一个月,二望给大哥开了一千块。接钱的时候,大望的手都哆嗦了。他没有挣过钱,一个月一千,我的乖乖,两年就有两万多!

大望尝到了甜头。大望就像吃甜杆儿,吃了这截想吃那截。秋天起参的时候,大望把外出打工的两个儿子也叫了回来。小哥俩帮着二望在人参园子里张张罗罗,一副小主人的派头。他们没有大望心里那些膈应事,他们只知道东家是他们的亲二叔。

大望和两个儿子都加入了二望家的雇工队伍。二望很讲究,给他们开工钱,要比别人多;吃饭的时候,让大望和他一个桌,椅子挨着椅子。

生活真像变魔术,大望的佝偻腰一下子抻直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梗梗着脖子阳梆梆的,二望是他的亲弟弟。

王天冬的三个儿子,日子过得清汤寡水,见二望发了家,酸溜溜的,实在忍不住,也要来认亲。

中秋节的傍晚,王老大代表他的两个弟弟,提溜着一挂猪头肉两瓶酒,来到二望家,郑重其事提出,让二望认祖归宗。

小兰端上亲手做的大蒸饺,芹菜汁儿和的面,绿莹莹,油汪汪,个个都像个金元宝;又炒了四个菜,热情邀请王老大上桌。王老大看着这饭和菜,心下感叹,怨不得二望能发家,敢情说了个好媳妇,天天都在吃金元宝。

二望自己从不喝酒,王老大登门,他破了例,也捏起小酒盅。滋溜一口下去,火辣辣的,让他皱了皱眉。他撂下酒盅,眨巴眨巴眼睛,问王老大,认祖归宗,你让我改姓?王老大歪着脖子说,对,你应该姓王呀!二望坏笑起来:我四十多年都姓范,说改就能改?你早干什么去了?要改也得去问问我爹我妈还有你爹你妈吧,他们要说行,我就跟你姓!

人死了多年,尸首都不一定有,王老大去问谁呢?

二望虽然没有认下这个根脉,暗中还是承认这个事实。他把王家的几个劳力都雇了过来,跟范家人待遇一样。王家老大在人堆里,时不时就会冒出一句,二望,那是我的亲兄弟!

二望在张莲香和范迷糊的坟前,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又不知对谁去说。从他记事起,范迷糊看他的眼神就怪怪的,他也不记得他们有过什么亲昵的举动,是碍于张莲香的霸道劲儿,他才在范家立足?也不全对,最其码这个名义上的爹把他健健康康地养大,他应该感谢范迷糊才是。瞧着坟头前的空空荡荡,二望思忖该给他们合葬的墓立块碑才是,写什么?就写上父母的名字,范迷糊和张莲香的名字。

二望心里忽地裂开一道缝,多年阴暗的地方似乎有了光照。范迷糊老实巴交逆来顺受的样子在他眼前晃晃悠悠,张莲香那张时而俊俏时而跋扈的面庞也格外清晰。远去的他们在那边还有没有爱恨纠结?二望也有一把年纪,知道爱的滋味,不爱的痛苦。可惜,那时还没有解放,母亲没有选择的自由。

二望朝坟头磕了三个头,起身回到车上,又出发了。沿途的郁郁葱葱衬着那点柿子红,看上去格外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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