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字|九月
图片|伊明
(一)
1962年秋天,22虚岁的长凤要出嫁了。
在当时的浙北山村,这年纪无疑已是“老姑娘”。村里同龄女子大多十六七岁就已出嫁,到这岁数孩子都满地跑了。
长凤其实不乏追求者,只是她始终未曾应允,因为她肩上一直都有重任——
外公外婆育有九个子女,大舅早已分家另过,二舅在外求学(后来又在外地工作),
长凤从11岁起就接替出嫁的大姨在家中洗衣做饭、照顾弟妹,抽空去山间拔野笋、割野菜以供应全家的蔬菜,夏天和外婆一起上山捡毛竹壳卖钱为二舅攒学费,
成年后更是顶门立户,参与生产队的各项劳动,甚至被派去挖煤、修水库。
直到弟妹们年岁稍长,又遇着踏实可靠的父亲,长凤才终于决定嫁人。
外公外婆也觉得长凤的婚事已耽误不起,几乎啥话没说便同意了,然后赶紧为她张罗嫁妆。
(二)
时隔六十多年,长凤仍能清晰报出她的嫁妆清单:两只木箱,两只木盆,一只马桶,一只“假皮箱”,一只针线篮,几双布鞋。
1-紫红木箱:花两个工打的“传家宝”
两只木箱是请木匠到家花两个工打的,正方体样式,箱身很大,漆了紫红色漆。
早年家中全部衣物几乎都收纳在这两只木箱里,直到我们兄妹仨都长大了,箱子实在不够用了,家里才添置了一只橙黄色的高低柜以及从公社箱包厂买来的两只人造革箱子。
1997年,57岁的长凤带着其中一只木箱到小镇梅溪帮我照看孩子。单位家属区一位70多岁的邻居老太太常来与她闲聊。
老太太十分喜爱长凤的木箱,问她能否把它送给自己,长凤虽感为难却还是婉言拒绝。她事后跟我说,“这毕竟是我的嫁妆,不能就这样送给一个外人。”
后来我们搬去湖州,这只木箱好像被送去了哪位舅舅或姑姑家。
另一只木箱在几年前就已送给三舅。
如今两只木箱大概还搁在老家山村某间屋子里吧。
2-木盆与马桶:箍桶匠的手艺活
木盆和马桶都是请箍桶匠箍的,与木箱一样上了紫红色漆,至于具体花费几个工,长凤已不记得。
两只木盆一大一小,都很厚实。大木盆用于洗澡、洗衣,小木盆用来洗脚,用了几十年也丝毫没有破损。
马桶的制作工艺看上去最为讲究,桶身用弯曲木板拼接而成,自上而下共箍了三道铁皮,马桶盖盖上后与桶身严丝合缝,甚至可以当板凳坐。
家里后来又做过一个新马桶,但工艺与原来那个实在没法比,用了两年就松垮了。
再后来老家房子卖给了邻居,包括两只木盆在内的大部分物件都送给了亲戚,那只马桶……或许已被当作劈柴烧掉了吧。
3-针线篮:水竹篾丝编的岁月
针线篮是篾匠用两个半工编的,也漆了紫红色。
编篮的篾丝取自山上砍来的水竹,这种细竹剖成的篾丝极为纤细柔韧。
针线篮为圆形,篮身有菱形图案,口径和深浅与一只脸盆相当。
我记得这针线篮里总放着一把用了很久的灰黑色剪刀,
一个表面坑坑洼洼的银白色顶针,
一块黄蜡(主要用于纳鞋底时,将线在蜡上蹭几下,可使线更顺滑、耐磨,也更容易穿过厚实的鞋底),
一些零碎布头,
几卷缠在布头上的深蓝或白色棉线,
线卷上还插着几根缝衣针。
每次长凤做针线活时,这只针线篮都放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或地上。
长凤后来离开老家来梅溪时,不知为何没带这只针线篮。
老家房子卖掉后,针线篮与另外一些不舍得送人的物品一起存放在孝丰杨坑桥村我姐姐家。
后来姐姐家从村里搬往镇上,空置的旧屋某天突然坍塌,这只针线篮和许多东西一起被压在了废墟里。
长凤至今说起此事仍很懊丧,她说如果当时把这只针线篮从老家带出来就好了,这样身边也还有个念想。
2023年冬天我陪长凤去乌村游玩,在当地的民俗展览厅里看到许多旧式物件,其中就有一个与她嫁妆相似的针线篮,我记得长凤站那里看了许久。
4-“假皮箱”:大舅送的时髦货
“假皮箱”是大舅送给长凤的结婚礼物,实则仍是木箱,只是外面贴了一层粉紫色花纹的人造革,在当时算是很时髦的东西。
箱子的长宽与两只红木箱相近,箱深只有红木箱的一半。
我记得小时候这只箱子一直摆在我和姐姐房间进门处的木架上,长凤在里面放了一些零碎物品。
有一回长凤很神秘地说要给我一样好吃的,随后竟从这只箱子里掏出一包云片糕,着实让我惊喜不已。
我后来又好几次偷偷打开那只箱子,想从里面再找出云片糕来,结果一次都没如愿。
这只箱子后来不知去向,最晚在1986年夏天我家把老屋拆了重建后就再没见过。
据长凤回忆它早几年就已经散架了,她感慨说“买的终究不如自家打的结实。”
5-亲手做的布鞋:一针一线都关情
作为嫁妆的布鞋是长凤亲手缝制的。
早年老家习俗要求新娘子提前为公婆纳鞋底做鞋,婚礼第二天将新鞋装在托盘里当面赠送,公婆收下鞋后在托盘里放一个红包作为回礼。
不过长凤说她结婚时,爷爷奶奶家并未举行这个仪式,她就直接把鞋子给了他们。
但长凤却将这个赠鞋习俗延续了下来: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姐和我先后出嫁,2018年和2024年她的两个外孙女结婚时,她都帮忙做了赠给公婆的布鞋。
……
(三)
长凤总说,当年她的嫁妆在村里算是很好的:“大部分姑娘一只木箱就嫁了,我有三只箱子呢。”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份嫁妆无疑也是娘家人给长凤的一份“底气”。
一晃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红木箱送人了,针线篮遗失了,“假皮箱”垮掉了,长凤所有的嫁妆物件,都已从她的生活里渐渐散落,可亲人们的那份情意她却始终铭记在心——这或许才是她真正用了一辈子的“嫁妆”。
而长凤自己,从当年任劳任怨帮父母扛起家庭重担的女孩,
到为谋生计上山下地、为儿女缝缝补补的母亲,
再到日渐年迈仍努力帮衬子女的奶奶与外婆,
她那份浸在时光里的坚韧与温厚,早已让子女孙辈耳濡目染、默默记取,成了比任何嫁妆都长久的传承。
END
作者简介:九月漫漫,又名九月,70后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