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纵行者》|第一百零三章 白衣男子

第一百零三章 白衣男子

于是见‘月牙剑’飞出后,于空中上下转了几圈,跟着“啪”的一声,落插在边缘一块布垫中间。

那柄忽然介入的带鞘长剑,在击得目标后进势骤缓,低速平飞一阵后,“喳”的一声,嵌入了场后木桌上,直把站立桌旁的田总管,吓了一大跳,也瞧得在场围观群众们,一阵惊呼。

这一剑不仅来得及时,射线更是无比精准,先是穿过场前无数人群而飞出,再是穿过场中张倩馨与司徒亮之间,最后才是嵌入场后的木桌处。

由始至终,不偏一分,不伤一人,好似在那电光火石的出手瞬间,一切都已算定,掷剑者取兵功力之深,实教人惊叹万分。

便是藏身树上的李飞燕见得此景,也不禁大为惊奇,暗呼:“好神准的出手,莫非……真是‘他’来了?”

至于场内的张倩馨,此际更是惊异莫名,方才自己这一剑刺下,本来料想定当得手,没想关键之际,竟会让人介入阻扰。

这一出手,不单是打偏了她的进剑方向,更还将她手中的‘月牙剑’远远击飞,落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窘境。

张倩馨又惊又怒又尴尬,足下先是踢远了掉落在地的‘银鳗’,以防司徒亮忽施暗算,跟着便是转过面去,朝着场外飞剑射出的方向,忿忿斥道:“是谁?是谁居然偷袭我?”

张倩馨怒目看去,位处她视线之上的观众纷纷让去,当场空出一条直道来。

道上此际,立着一个男子身影,头戴低缘笠帽,衣白如雪,修长的形体昂然玉立,一头松散成束的乌亮长发,依风微微晃动……

受得那帽下阴影遮蔽,张倩馨瞧不清眼前男子脸容,但觉这人身形瞧来一派陌生,定不是自己认识之人,这般横施干预,委实莫名其妙,于是怒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救这淫贼?”

白衣男子静立片刻,沉声说道:“小姑娘,这人嘴不干净,你可以赏他几巴掌;手不干净,你可以划他几剑伤,何必要取他性命?与你这擂台‘点到即止’的规矩,实是相违。”

张倩馨余怒未消,已听不进谁说道理,只觉那司徒亮言语无礼,行为无耻,自己不过是替天行道,要教这世上淫贼少一个,又岂有丝毫错处,白衣男子不单救他,更还想训斥自己,定是与那司徒亮同出一气,相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倩馨杏眼圆瞪,涨红着小脸责道:“你与这淫贼是一伙的?那好,换你上来同我较量,若是你能胜得了我,我就准他全身而退!”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说道:“我和那人不是一伙,也没想帮他说活,之所以出手,仅是看不惯姑娘使剑霸道而已。”

张倩馨哪听得入耳,仍是斥道:“不管他和你是否一伙,总之会帮淫贼的人,定也是和淫贼一样心思龌龊!你若不上来同我较量,我便下场找你挑战,总之没这么便宜放你无事!”说罢转过了身,直往场子后方踏去,先是拾起自己斜插垫上的月牙剑,再是行至木桌前,伸手将那嵌在其上的带鞘长剑取出。

张倩馨回到场中,一手执着自己的宝剑,一手扔出了那白衣男子的带鞘长剑,说道:“淫贼!你上来跟我过招!”她这一扔剑虽高不远,存心教白衣男子若要取剑,定要投身进入擂台。

白衣男子但觉张倩馨无端迁怒,不单听不进任何解释,还给自己莫名扣上了“淫贼”的称呼,不免有些气恼,暗想:“这小姑娘恁也不讲理,识人非黑即白,行事不合己意,便要将人污蔑成恶贼,未免太也自以为是!”于是见张倩馨扔剑高不出场,心道:“也好,是该要挫挫这小姑娘的锐气。”

当下他轻灵一跃,身腾而起,前翻了一圈入到场中,落身之间,顺势于半空握得剑柄,举臂一提剑刃出鞘,双足翩然着地之时,手上已多了一柄银晃晃的利刃。整体动作利落呵成,好似悠然即得,随心所欲,一派自在潇洒。

白衣男子如此飞身、入场、执剑、落足,几个单纯动作,瞧在他人眼里是难知奇处,可瞧在李飞燕这个轻功大行家眼里,却是不同凡响,暗呼:“张家千金的这一抛兵,实有刁难之意,可这人的进场取剑,却是一派轻松写意,恰到好处。没有一点儿多余的使力,没有一点儿虚耗的动作,瞧起来反似张家千金存心送剑给他,这才让他如此轻易执剑入手。能做到这样程度的人,身手定不简单!看来这白衣男子的实力,更在‘冷剑飞鹰’之上……”

司徒亮已然狼狈爬起身子,灰头土脸地站在场边。方才他死里逃生,有些余悸犹存,但觉这一战反胜为败,自己颜面尽失,不禁想要尽快离开场,可一来‘银鳗’尚未取回,自不能如此便走,二来也是极想瞧清,那千钧一发关头,掷剑救己者究竟为谁。

张倩馨见白衣男子终肯上场,算是满意一半,可瞧着对方容貌不清,又是不甚顺眼,说道:“一个大男人上台,何需遮遮掩掩?若非见不得阳光,就将你那大帽子摘下,让大家瞧瞧你生得什么模样!”

白衣男子听得张倩馨又出刁难,暗想:“这小姑娘,要求还真多……罢了,确实先前的上台者,皆无以物遮掩容貌,我若和人不同,倒似真见不得光一般。姑且便顺了她的意,击败她时,教她无话可说。”

白衣男子提手一摘笠帽,随手丢在擂台角落,淡淡说道:“这下小姑娘可满意了?”

白衣男子除下笠帽后,真切样貌顿时显露出来。但见他约莫二十二三年纪,肤色白中透泽,五官细致而端秀,神色表情之中,却隐透着超乎年龄的成熟;淡匀的剑眉间,锁着一丝忧郁的气息;薄长的羽睫下,有着一对深邃的双瞳,一张脸容竟如冠玉一般,绝美无暇,实可说是这一整世间,罕能一见的青俊男子。

他修长结实的形体昂立场上,随意一束的长发在背微微垂动,额畔耳前,几许脱束的黑丝凭风飘扬,很有一种玉树临风的气质,再配上他的神俊容貌,如同仙人下凡一般。

在场观众见得这男子容颜,禁不住地都是一惊,暗呼:“好俊的男子!”远处的李飞燕当场也是一奇,暗想:“原来这貌似高手的家伙,是个小白脸?”

至于张倩馨,对这白衣男子正怀不满,见了他俊美容颜,不以为罕,反是莫名地心中有气,哼了一声,冷言回答那男子道:“这样可以。”

暗地里,张倩馨却想:“这人居然生得这般细皮嫩肉,好似女子一般漂亮,真是枉为男人!”转念又想:“也不知他曾经用这漂亮脸蛋,欺骗过多少女子,果真也是做淫贼的料!”于是愈发觉得自己的讨战,理直气壮。

白衣男子见得张倩馨再无意见,微一点头,并不即刻开战,却是轻步行往一旁,拾起了掉落在地的‘银鳗’,一个提臂出手,掷给了此时站在场子另一头的司徒亮。

司徒亮接了‘银鳗’,脸露喜色,却闻那白衣男子朝己说道:“现下兄台应当知道,姑娘家不是好惹。”微一顿声,目光忽地变得凌厉,沉声道:“快走吧!”

司徒亮瞧着那白衣男子容貌,只觉十分陌生,当是自己不识之人,但想其容貌绝俊,若然自己稍有见过,定不会毫无印象。

虽说司徒亮对那白衣男子丝毫不识,可不知为何,那男子的几句话,又教司徒亮听在耳里,心底即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来,且明明对方年纪较己还轻,然一个投眼吩咐,竟让司徒亮这一向自恃甚高之人,莫名有种不得不依的感受。

司徒亮微一施礼,说道:“谢了。”这便动足飞身,出了场外,几个闪窜后,已是不见人影。

张倩馨尚未惩罚司徒亮,却见他骤然离去,虽不甘如此罢休,可待欲追去,又想及自己不能弃下擂台不顾,于是更将怒气转往白衣男子身上,提剑直指,喝道:“还说你跟那人不是一伙?我都还没教训他呢,你居然便让他走了?”

白衣男子淡然道:“方才姑娘说过,只需我上台与你较量,你便准他全身而退。现下我既已按言上来,又怎不能放他离去?”

张倩馨柳眉一横,瞪眼道:“你这人怎么听话的?我说的明明就是,你需上台胜了我后,我才准他全身而退!”

白衣男子平静说道:“我知道,不过在我看来,这和直接答应要放他离去,并无二致。”

张倩馨更是气愤,暗道:“好啊,你的意思是,我绝对胜不了你?我这就让你知晓,你是如何地狂妄自大!”于是怒道:“你既擅自同意他走,那么他欠下来的帐,需得算在你头上了!”

话声方落,张倩馨纵身向前,出手疾刺,刷刷刷地连挺十剑,狠狠攻向白衣男子去。

白衣男子神色自若,足下纹丝不动,手中剑刃游走如龙,当当当地连续十响,一一应下张倩馨的攻击。

张倩馨毫不停懈,足下‘追星望月步’立时踩将出来,步履如醉如跌,时起时落;身子忽倾忽斜,且腾且闪,曲折绕着白衣男子身周而转,同时手上‘月牙剑’配合进步,连连送出。

但见张倩馨忽而跃身前挑,使得一招‘乘风追月’,挺往对手头胸;忽而左右交撩,使得一式‘拨云见月’,袭至对手下盘;忽而由侧猛刺,使得几剑‘云中点月’,对准对手胁腰;忽而挽起剑朵,使得几巡‘舞花弄月’,连扫对手腹背。一套‘张家剑法’,招招式式串连而起,分自四方而出,攻向中心的白衣男子。

张倩馨这一轮猛攻毫无停息,毫不留情,由始即已使出了浑身解数,要将白衣男子彻底击败。

白衣男子竟自神闲,双足始终不动,甚至连头面也不曾一转,手中剑刃前挥后横,上游下舞,好似信手而出,轻松写意,可偏偏无一不架上张倩馨的月牙剑刃,无一不挡下张倩馨的张家剑式。

即便张倩馨踏步连续身子,剑路分走四方,不时袭往白衣男子上背下踝,等等视线难及之处,那男子却好似背后生了眼睛一般,首目不必稍转,便即心观八方,随意一个横剑向后,上下连动,便即到位抵力,应招无瑕。显然他的一出手一动剑,皆以感气为凭,眼目为辅,以心使兵之功,实已达致出神入化的境界。

久攻不胜,张倩馨足下的‘望月步’,只有愈踏愈急,同时所使‘张家剑法’配合进步,亦是愈攻愈速。

于是听得两兵相击之音,叮叮当当,接作犹如急鼓,渐响渐是繁密;同时亦见台上一个娇小人影,连连绕着中央一个白衣身形而转,愈走愈速,疾窜如兔,对方却是始终立定,不动如石。

又见二人之间,时而两兵相接,光火迸起四方,好似满天星斗,轮着明灭闪烁;时而两剑游走,银芒射耀四投,又如星雨连坠,令人目不暇给。当下看得场边观众,极是眼花缭乱,却也看得远方张家武将,颔首赞叹不已,说道:“这白衣男子功夫很高啊!”

树上的李飞燕,瞧得此景,亦是不禁称许,暗想:“看来这小白脸,真不是个普通高手……”

转眼之间,场中二人已对上将近百剑。张倩馨气力终有不继,不得不暂歇攻势,于是一个收兵退身,远离白衣男子五步之外,执剑站立,微微喘息。

白衣男子呼吸不见紊乱,长剑回横眼前,一面手抚剑脊,一面注目端详剑体,但见两侧刃上各有五处浅浅缺口,暗想:“小姑娘的剑法的确不俗,尤其宝剑更是锋锐无比,若是任她直攻下去,我的剑可要大损了,还是不该同她纠缠太久。”转念又想:“不过她年纪轻我六七岁有,终究算得后生,我若真出功夫与她较量,未免以长欺少,不如在败她之前,先对她指点一二,教她从中有所收获,这再胜她,也有意义地多。”

于是白衣男子举剑向前,平和说道:“小姑娘,你可知我这剑刃上有十个缺口,代表什么意思?”

张倩馨对这男子心中有气,此时听他忽然提问,只觉莫名其妙,不加思索,便即瞪眼道:“什么意思?那当然是我手中宝剑远胜于你的意思!”

白衣男子摇了摇头,说道:“你的宝剑品质确好,能在我剑刃上落下缺口,并不足奇。不过,方才两兵相接,我们总共相击了九十六剑,我的剑刃上,却只出现十道缺口。”话到此处,音声转沉,又再续道:“这代表了你的攻击形式,期间多有重复,剑来常是相同的时机与方位,而我遇同则同,始终也是一般地迎剑抵挡,以致到头来剑生痕迹,总不出那几个位置。”

张倩馨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

白衣男子微一颔首道:“其实姑娘的步法甚有妙处,且竟能与你的剑法配合无间,步快剑亦快,步起剑亦扬,由此增加了姑娘出剑的威力与巧劲,确实十分搭配,也极具加乘之效。”稍一顿声,又道:“不过姑娘妙是妙在这‘剑步同行’,失却也是失在这‘剑步同行’!因你所出每一剑式,都有相配合的踩踏步子,如我在你挺来每一剑时,便于心底记下你的步路,之后你要再使形似剑招,我甚至不需待你出剑,只需认清你的踏步,便已先一步知晓你的进剑方向。”

话至此,白衣男子微微一笑道:“因此到了后来,你虽将步子愈踩愈快,长剑愈送愈快,可我的判断需时,值此也是愈发缩短,因而手上应剑之速,增加了三倍也不止。你快,我更快,如此姑娘想要寻虚突破,自难得手。”

这白衣男子所言虽是轻描淡写,可实际上,要能于瞬时之间记下对手的剑路与步路,绝非容易之事。因而张倩馨先前遭遇过的对手,无一不曾为了她的‘步同行’,而感措手不及,也只有这白衣男子此等功力之人,才能反利用这‘剑步同行’的特点,缩短判断,应对如神。

白衣男子自知如此,这下出言提点,倒不是为了批评张倩馨的疏漏,更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水平,而是希望教张倩馨明白,若然遭遇有此‘由步测剑’能耐之人,她的‘剑步同行’,反而会是一项缺失,由此欲让张倩馨寻思改进之道,以求剑法更上一层。

张倩馨自幼受宠,加之年轻气盛,虽已习武多年,思虑尚不成熟。这下她听了白衣男子的话,并未多想自己所面对之人,是怎样一个程度的高手,更未多想对方所言之深意,究竟为何,只是一个劲儿地认为:这白衣男子心存不良!

张倩馨脸露不满,不以为然道:“怎么?你是想数落我的缺点,以显示自己的厉害是吧?”

白衣男子又是摇首道:“不是,我只是想给姑娘提示一个方向。一剑一步,不一定仅有一种配法,若你十次出手之中,稍有一两次剑步替换,不非要按着自己学习的固路来行,虽然攻速可能因此稍慢,却会让我难以预测,不至于双足不动一分,即能将你所有剑招解下。”

张倩馨却不领情,提音说道:“你想指正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指导纠正这种事情,都是师父对弟子,长辈对晚辈,高手对新手的。你这么出言指点,不就是在明白宣告,你的剑术远胜于我么?”哼了一声,提剑直指,斥道:“你想表现自己的高明,我却偏不由你,待我胜了你后,再来瞧瞧是谁该指点谁!”

张倩馨调息已足,话方说毕,又是执兵冲了出去,点足跃身而起,斜扑往白衣男子面前。白衣男子听得张倩馨一再曲解自己好意,暗叹:“小姑娘真不懂事,我若存心教你难堪,何以始终只守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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