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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静水深流
调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唐一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秦黛汐端着一壶茶走出来,坐在他旁边。茶是铁观音,她最喜欢的,也是他最喜欢的。他们一起喝了好几年了,从第一封信喝到现在,从深圳喝到新加坡,从新加坡喝到雅加达,再喝回深圳。茶的味道没有变,他们也没有。变的只是周围的人,周围的嘴,周围的眼光。
“大叔,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茶吗?”
“记得。你刚搬到我公寓的那天。我用的是办公室带回来的茶包,你说不好喝。”
“第二天你就去买了一罐铁观音。”
“因为你说不好喝。你说不好喝,我就不让你喝不好喝的。”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它们在热水中慢慢舒展,从紧紧的一团变成一片完整的叶子,浮在水面上,像一艘小船。
“大叔。”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在一起,现在会怎样?”
“会后悔。”
“只是后悔?”
“后悔没有勇气。后悔明明喜欢却不敢说。后悔让一段本来可以很美好的感情,因为害怕而夭折。现在至少不后悔。因为我们试过了。试过了,知道了结果。结果是好的,我们在一起。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在一起。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握住他的手。“我们会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都会在一起。”
调查结束后,秦黛汐做了一个决定。她主动向苏青提出,接下东南亚培训体系的项目。不是因为逃避,是因为她需要证明自己——不是证明她不是靠关系上位的,是证明她有能力做这件事,证明她配得上现在的位置,证明唐一诺没有看错人。
苏青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想好了?这个项目要经常出差,很辛苦。”
“想好了。辛苦不怕,怕的是被人说‘你不行’。”
苏青点了点头。“好。项目交给你。你做得好,我替你说话。做得不好,我也帮不了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谢谢苏姐。”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走廊很长,尽头是那扇窗。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深圳。十月末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她在白云里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不确定的,飘忽的,但总有方向。
秦黛汐项目启动会在十一月初,第一站是曼谷。
她走的那天,唐一诺送她去机场。安检口前,他们并肩站着,手拉着手。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丫头,一路平安。我在深圳等你。”
她的回复很快就到了:“好。”
他站在机场大厅,把那一个字看了很久。“好”,她也学会了。用一个字承载所有的牵挂、不舍、期待、笃定。他在,她在,他们都在。这就够了。
在飞往曼谷的飞机上,秦黛汐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大叔,我在飞机上。窗外的云很白,像棉花糖。我想摘一朵寄给你,但云不能寄。能寄的只有这封信。
她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云。云层很厚,连绵不绝,像一片白色的沙漠。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继续写。
大叔,我要去曼谷了。不是因为你不在,是因为我需要去。需要证明自己,需要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需要让你知道——你没有选错人。
我会好好做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成为更好的人,为了配得上你对我的信任。
她写完,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没有贴邮票,因为在曼谷可以寄。曼谷有邮筒,有邮票,有通往深圳的邮路。她的信会从那里出发,跨过湄南河,跨过南海,落到他的信箱里。
唐一诺在深圳的日子,平静而有序。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公司,处理文件,开会,和各部门沟通。晚上七点回家,做饭,看书,给秦黛汐写信。他没有告诉她,但他开始学泰语了。不是工作需要,是想在她去泰国出差的时候,能听懂她说的“Sawasdee ka”(你好)。他想听懂她的每一句话,不管她说的中文、印尼语、还是泰语。他想听懂她,不仅仅是语言,是心里所有想表达但说不出口的东西。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他在阳台上喝茶,手机响了。秦黛汐发来一张照片,是曼谷的夜景。湄南河在夜色中流淌,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发光的龙。
“大叔,曼谷很美。但你不在,美也不美了。”
他回复:“我在信里。信到了,我就到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他看着她发来的笑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认识快三年了。三年里,他写了多少封信?他没有数过,但每一封都记得。第一封是“欢迎加入”,最后一封是“我在深圳等你”。中间的那些信,写满了思念、牵挂、等待、重逢、分离、再等待。
他不知道还要写多少封信。但他知道,只要她还在出差,只要他们还不能天天在一起,他就会一直写。写到她回来,写到他们不再分离,写到信纸用完了,邮票贴光了,邮筒被拆了。他还是要写。因为她说过——“写信是最好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