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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纸短情长
十二月,雅加达进入了雨季。
唐一诺在信里告诉她,每天下午都会有一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任性的孩子。下雨的时候,他会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躲雨,听着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豆子同时落下来。
他在信里写道:
丫头,雅加达的雨和深圳的不一样。深圳的雨是绵的,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雅加达的雨是暴的,哗啦哗啦地往下倒,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桶。但我听雨的时候,想的是一样的——想你,想和你一起听雨的场景,想你想我的时候会不会也停下来听雨。
我在工地办公室的墙上贴了一张深圳的地图。每天看一会儿,看看那些我们去过的地方——你的公寓、我的公寓、公司、木棉树、大梅沙。地图不会说话,但它让我觉得离你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那些街道的名字。
秦黛汐读到这里,眼泪滴在了信纸上,把“木棉树”三个字洇湿了。她用纸巾小心地吸干,但墨迹已经花了,像一朵淡蓝色的云。她没有重新打印这封信,就让它这样花着。因为这是她的眼泪,是他不在的时候她流的。这些眼泪应该和他的字在一起,就像她应该和他在一起一样。
她给他回信:
大叔,你在墙上贴了深圳的地图,我在书桌上贴了雅加达的地图。我每天都会看一眼,看看那些你可能会去的地方。雅加达很大,地图上的街道密密麻麻的,我不知道你每天走在哪一条路上,但我知道——无论你走在哪一条路上,都是在走向我。
你问我,你想我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听雨。
会的。每一次下雨,我都会停下来。不管是在上班的路上,还是在下班的路上,还是在半夜被雨声吵醒的时候。我会走到窗前,听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门。我会想,是不是你来了?但门外没有人,只有雨。
你在雅加达,你在下雨的时候听雨。
我在深圳,我在下雨的时候听雨。
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我们在听同一场雨。
这算不算在一起?
他回信的时候,在“算不算在一起”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算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秦黛汐一个人在家。林晚和男朋友去了香港跨年,唐一诺在雅加达加班。她把那棵小小的圣诞树从储物间里搬出来——是在宜家买的,只有巴掌大,绿色的塑料叶子,上面挂着几颗红色的小球。她把它放在书桌上,插上电源,小灯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发出暖黄色的光。
她关了大灯,只留这棵小圣诞树的光。房间里很暗,只有那一点光,像一颗遥远的、孤独的星星。
她拿起手机,给唐一诺发消息:“圣诞快乐。你不在,但圣诞树在。”
他回:“圣诞快乐。丫头,我给你寄了一份礼物,应该今天到。”
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门口没有人,只有一个纸箱子。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请签收——你的大叔。”
她把箱子搬进屋里,拆开。里面是一只毛绒小熊,棕色的,戴着一顶红色的圣诞帽,脖子上挂着一个信封。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
丫头:
圣诞快乐。
这是我能在雅加达找到的最像你的东西。
小熊不会说话,不会写信,不会打电话。
但它会陪着你。你难过的时候可以抱它,想我的时候可以抱它,半夜被雨声吵醒的时候也可以抱它。
它不是我是的——没有我高,没有我胖,没有我会做糖醋排骨。
但我不在的时候,它可以替我抱你。
秦黛汐抱着那只小熊,在圣诞树前坐了很久。一闪一闪的小灯,照在小熊的脸上,也照在她的脸上。她把小熊举到面前,和它面对面。
“你好,我是秦黛汐。”她说,“你是唐一诺派来的,是不是?”
小熊不会回答。
但她替它回答了:“是的。他说他想你。每天都想。想得睡不着。”
她抱紧小熊,把脸埋在小熊柔软的肚子里。小熊的肚子里填满了棉花,软软的,暖暖的,像他的拥抱。但不是他的——没有他的心跳,没有他的温度,没有他抱着她时那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但它是他的心意。
他在雅加达,在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在一条她不认识名字的街道上,在一家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商店里,挑选了这只小熊。他选了最像她的一只,然后寄给她。跨越几千公里,从他的手到她的手。不是拥抱,但胜似拥抱。
元旦,2022年。
秦黛汐在书桌前迎接了新年。她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围着深灰色围巾,抱着那只戴圣诞帽的小熊。桌上摊着信纸,钢笔拧开了帽。窗外的深圳夜空偶尔有烟花绽放,远远的,像炸开的彩色棉花糖。
她给唐一诺写信。
大叔:
现在是2022年1月1日凌晨零点十五分。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我一直在想你。想你在雅加达怎么跨的年,有没有人陪你,有没有吃好吃的,有没有在新年的第一秒想到我。
我猜你有。因为我在新年的第一秒也想到了你。
2021年,我们有过短暂的相聚。你回来了,我们住在一起了,你见了我爸妈,你说“我不会让她后悔”。我以为这就是永远了。但永远里还是有分离。你又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我们又要开始写信、等信、数着日子盼重逢。
但我没有后悔。
即使知道会分离,我还是会选择遇见你。
因为分离是暂时的,遇见是永久的。
永久住在我的心里,谁来了都赶不走,谁说了都没用。
2022年,我们还会写很多封信,打很多个电话,在深夜里说很多遍“我想你”。
但没关系。
因为每写一封信,每打一个电话,每说一次“我想你”,我们都在向彼此靠近。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直到距离消失的那一天。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丫头
2022年1月1日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贴了一张新的邮票——2022年的第一张邮票。她把它放在书桌上,和小熊、和圣诞树、和他的信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新年夜,深圳不睡觉。远处有烟花,近处有笑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拥抱,有人在亲吻。所有人都在庆祝——庆祝过去的一年,迎接新来的一年。
她也在庆祝。
庆祝他们又走过了一年。
庆祝他们还要一起走过很多年。
庆祝在那些年里,有他,有她,有信,有小熊,有木棉树,有大梅沙的沙滩,有所有想得起来和想不起来的、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时刻。
这些时刻加在一起,就是她的一生。
她愿意用这一生,等一个叫唐一诺的人。
(第一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