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穆传——铁桥山人自述
自序
康熙二十一年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余坐于罗浮山下一茅屋中，窗外有松风，有猿啼，有落叶坠于溪水之上，泠泠作响。案上铺着一幅长卷，十米素绢，七十匹马，是我此生最后的笔墨。鸡冠赤埋于枯树下已二十余年，铜龙更是五十年前的旧梦。我提起笔，想为自己写一点什么。
人说“七十而从心所欲”。我今年七十有五，从心所欲者，唯有一事——将这一生的悲欢，说与后人知。
我是张穆，字尔启，号穆之，又号铁桥。广东东莞人。
有人说我是画家，画马天下无双；有人说我是诗人，诗稿积成《铁桥山人稿》；有人说我是遗民，大明亡后四十年，仍着汉家衣冠。其实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骑着马从少年走来，却没能骑着马走上战场的人。
鸡冠赤是我，我是鸡冠赤。我们一样，生来就该驰骋疆场，却终老于草野；一样有一腔热血，却只能将这一腔热血，尽数泼洒在纸上。
这篇自传，我以血研墨，以泪润笔。愿读到它的人，能听见七十匹龙媒的长嘶，能看见一个少年，骑着红鬃马，立在珠江边，望着北方——
那是崇祯年间的风，还是隆武元年的月？
我已分不清了。
惟愿诸君，随我走这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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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故园风雨
第一章 东莞旧事
万历三十五年，丁未，我生于广东东莞茶山乡。
那一年，大明立国已二百三十九年。神宗皇帝久居深宫，不见朝臣，辽东的努尔哈赤正吞并海西女真，朝野间流传着“辽事日棘”的叹息。但这些与我无关，与岭南无关。
岭南是另一片天地。
我常对北方的朋友说，你们不知道岭南的春天是什么样子。二月里，木棉花开得满树通红，像一团团火，烧得人心里发烫。荔枝花细碎如米，香气却能飘出十里。到了四月，龙眼挂果，一串串压弯枝头。五月端午，珠江上百舸争流，鼓声震天，两岸观者如堵，呐喊声能把天上的云彩都震落下来。
我就是在这样的风土里长大的。
张家是茶山大族，祖上出过举人、进士，族中子弟多读书业儒。可我自幼不喜那些“子曰诗云”，偏偏爱听老辈人讲的故事——讲的是正德年间，东莞人何真率众保境安民；讲的是嘉靖年间，东莞子弟随俞大猷、戚继光抗击倭寇，战死在珠江口外。
那些故事里有血，有火，有马蹄声。
我父亲张世域，是个性情旷达的人。他见我整日舞刀弄棒，也不甚责备，只是偶尔叹一句：“穆儿，你若生在北边，或许是个将才。可惜生在岭南，离战场太远。”
我问：“爹，战场在哪里？”
父亲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一天，战场会自己走到岭南来。
第二章 铜龙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带回一匹马。
那是我平生见过最神骏的生灵。它高七尺，通体金黄，唯有鬃毛墨黑如炭，四蹄雪白，奔跑起来如踏云烟。最奇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寻常马匹的温驯，而是闪着一种桀骜的光，仿佛在说：我不属于这里，我该去更远的地方。
“这是西域良驹，”父亲抚着马颈，“叫‘铜龙’。”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伸出手。铜龙打了个响鼻，却没有躲开。我触到它的鬃毛，那触感我一辈子都记得——粗糙，温热，充满力量，像握住了整个草原的风。
父亲说：“马是英雄的伙伴。想配得上这匹马，你得练。”
从那天起，我日夜苦练骑射。茶山乡外有一片野地，长满茅草，我每天骑着铜龙在那里奔驰。起初它欺负我年幼，动不动就把我掀下来，摔得鼻青脸肿。可我不服输，摔一次就爬起一次，爬起一次就再骑上去。
三个月后，铜龙终于认了我这个主人。
有一次，我们跑得太远，闯进了邻村的果园。那果农提着扁担追出来，铜龙却不跑，回过头来，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望着他。我伏在它背上，忽然大笑起来——那种快意，那种少年不知愁的狂放，此生再没有过。
父亲说得对，马是英雄的伙伴。
可我后来才明白，英雄需要的是战场，不是果园。
第三章 鸡冠赤
十五岁，我有了自己的第一匹马。
那是一匹岭南本地马，个子比铜龙小些，毛色也不那么鲜亮。但它的头顶有一撮红毛，像火焰，像鲜血，更像——
“像明朝的冠冕。”我说。
父亲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说什么。
我叫它“鸡冠赤”。
鸡冠赤与铜龙不同。铜龙是西域的王者，桀骜不驯，眼里有万里风沙；鸡冠赤却是岭南的孩子，温驯、忠诚、坚韧。它跑不过铜龙，却能比我更久地奔跑；它跳不过铜龙，却肯驮着我蹚过齐胸的溪水，一步也不退缩。
有一回，我带着它去东莞县城。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县城的热闹让我眼花缭乱。有个卖艺的汉子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扬言他的马日行三百里，岭南无人能及。我年轻气盛，当场与他赌赛。
结果呢？
鸡冠赤输了。但它跑到终点时，浑身汗透，那撮红毛在夕阳里闪闪发光，像一面旗帜。
卖艺的汉子哈哈大笑。我垂头丧气地牵着鸡冠赤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发现它在轻轻蹭我的手——像在说：主人，我尽力了。
那一刻，我忽然不觉得输了。
第四章 少年游
崇祯六年，我二十七岁。
那一年，我作了一个决定：北上。
父亲没有阻拦。他只是问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老死牖下？我要像信陵君那样，率三千铁骑，救赵破秦。”
父亲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是过来人的眼神——他知道我将要遇见什么，却不愿说破。
我带着鸡冠赤，辞别故乡。
临行那日，东莞正是荔枝成熟的季节。满山遍野的荔枝红得像火，像我那匹马头顶的红毛。母亲站在村口，一直望着我，直到我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
我不知道，这一去，竟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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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北望中原
第五章 过五岭
五岭者，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古人说“五岭逶迤腾细浪”，可真正走起来，才知道那是怎样的险峻。
山路盘曲，云雾缭绕。有些地方只能牵着马走，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猿猴哀啼。鸡冠赤却从不退缩，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有时候我累了，靠在树上歇息，它就低下头来，用鼻子蹭我的脸，好像在说：别怕，有我呢。
夜里宿在山中客店，常有赶路的商贾与我攀谈。他们说起北方的战事，说起建州女真屡犯边境，说起流寇四起，民不聊生。我听着一阵阵心惊，却又隐隐觉得兴奋——这正是我建功立业的时候！
有一位老者听我这样说，只是摇了摇头：“年轻人，你还不知道战争的滋味。”
我不服气：“我自幼习武，骑射精熟，怕什么战争？”
老者笑了笑，不再说话。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笑容的含义。战争不是骑射精熟就能赢的，不是一腔热血就能胜的。战争是尸山血海，是骨肉分离，是你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那时我不懂。
第六章 金陵旧梦
过五岭，入湖广，顺江而下，我到了南京。
那是崇祯年间最后的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灯影桨声里，歌女唱的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夫子庙前，书生们高谈阔论，从程朱理学到阳明心学，从辽东战局到西北流寇，无所不谈，无所不议。
我牵着一匹岭南小马，站在这些人中间，格格不入。
有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说广东东莞。他们露出惊奇的神色：“你是说，你从岭南一路骑着马过来的？”我说是。他们啧啧称奇，说我是个奇人，邀我参加诗社、文会，要我讲岭南的风土人情。
我讲了木棉花，讲了荔枝林，讲了端午的龙舟竞渡。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举杯相庆，说“南国多奇士，今日得见”。
可当我想请他们引荐我投军报国时，他们的笑容就淡了。
“投军？”一个举人摇着头，“那是有路子的人才能去的。你一个岭南布衣，无门无路，投军做什么？不如留在南京，与我们吟诗作画，岂不快活？”
我没有留下。
我牵着鸡冠赤，继续往北走。
第七章 江畔彷徨
在武昌，我听说有督师在招募壮士。
我带着鸡冠赤赶到军营，在辕门外站了三天。那三天里，我看见无数人来来往往——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官，有抬着礼盒的商贾，有拿着名帖的书生。他们进进出出，没有一个被拒之门外。
只有我，在第三天被一个兵卒拦住：“你什么人？”
我说：“广东东莞张穆，会骑射，愿从军报国。”
那兵卒上下打量我——岭南人的长相、岭南人的口音、一匹岭南本地马、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他笑了，笑得很轻蔑：“回去吧，督帅没空见你。”
我不肯走。我在辕门外继续站着，站到第四天、第五天。
第五天傍晚，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出来，对我说：“你会骑射又如何？你知道军中一个把总是多少钱吗？五百两。你有五百两吗？”
我没有。
我牵着鸡冠赤，离开军营。走了很远，我回头望了一眼，那辕门在夕阳里黑沉沉的，像一张巨大的嘴。
鸡冠赤轻轻蹭我的手。我摸着它的头，忽然想哭。
第八章 甲申之变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
这个消息传到南方时，已经是四月。我记得那天我正坐在长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发呆。忽然有人从城里跑出来，一路喊着：“京师陷了！皇上殉国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拉住那人，问清楚，又问了一遍，再问一遍。每一遍，答案都是一样。
我站在江边，不知道站了多久。江水依旧滔滔，落日依旧西沉，江上的渔舟依旧缓缓归航——可这天下，已经不是大明的天下了。
鸡冠赤立在我身边，一动不动。我忽然发现，它的眼眶里有什么在闪。
是泪吗？我不知道。
那年秋天，福王在南京即位，改元弘光。我听到消息，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可很快，希望就破灭了——弘光朝廷里，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正人君子纷纷去职，武将们忙着争权夺利，没人想着北伐。
第二年五月，南京陷落。弘光帝被俘，遇害。
我听说这个消息时，正在江西。那夜我喝了很多酒，醉倒在客栈里。梦里我骑着鸡冠赤，驰骋在北方的草原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前面是无边的战场，后面是千军万马——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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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勤王血泪
第九章 隆武元年
弘光覆亡后，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即位，改元隆武。
我听说这个消息，立刻动身入闽。这一次，我终于找到了门路——经侯官曹学佺推荐，我得谒隆武皇帝，授御营兵部试用。
那是我此生离战场最近的一刻。
隆武皇帝是个有志气的人。他不像弘光那样沉湎酒色，日夜想着如何恢复江山。他召见我时，问起岭南的情况，问起我的骑射本领，最后说：“朕要恢复中原，需要四方豪杰相助。你愿意去募兵吗？”
我说：“愿效死力。”
他点点头，命我与张家玉一同前往惠州、潮州募兵。
张家玉，东莞同乡，比我小八岁，却已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他中过进士，做过翰林，本该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可国难当头，他毅然投笔从戎，来到这偏远的福州城。
第一次见他，是在曹学佺府上。他穿一件青色长衫，清瘦，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极亮。我们说起东莞的风土，说起荔枝和龙眼，说起端午的龙舟。说着说着，他忽然沉默了。
良久，他说：“穆之兄，此去募兵，或许有去无回。”
我说：“那便不回了。”
他笑了，伸出手来。我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很瘦，都很用力。
那一年，他二十九岁。我三十八岁。
第十章 惠州募兵
惠州、潮州，是岭南最边远的地方。山高林密，民风剽悍，官府的力量到不了这里，各村各寨自己管着自己。
我与张家玉分头行动。他走东路，我走西路。
我骑着鸡冠赤，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每到一处，我就召集乡亲们，告诉他们：皇帝在福州即位了，要恢复江山，需要勇士。愿意跟我去的，站出来。
起初没有人动。他们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我——这个骑着马的外乡人，说的是官话，穿的是长衫，是不是官府派来的？
我下了马，把鸡冠赤牵到他们面前。我说：“这是我的马，叫鸡冠赤。它跟我从东莞一路走来，过了五岭，到过南京，走过几千里路。它是我的伙伴，也是我的命。今天我把命押在这里——只要你们肯跟我去，我一定带你们活着回来，一定让你们的孩子将来能堂堂正正地做人，不用再躲在山里，不用再怕官府。”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黝黑，瘦，眼睛却很亮。他问：“真的能活着回来？”
我说：“我不能保证。但我保证，如果你们死了，我死你们前头。”
他想了想，点点头：“那我跟你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天傍晚，我身后站了三十七个人。鸡冠赤望着他们，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在说：好样的。
第十一章 张家玉
张家玉比我募得多。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跟随。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气质——清瘦的身子里，仿佛燃着一团火；苍白的脸上，永远带着笑。
我们在潮州会合时，他身后跟着近千人。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我告诉他们，朝廷有难，匹夫有责。他们信我。”
我说：“他们凭什么信你？”
他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自己信。”
那段时间，是我们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白天操练人马，夜里商议军务，困了就靠在马背上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鸡冠赤跟在我身后，一刻也不离。张家玉见了，笑着说：“穆之兄，你这马比人还亲。”
我说：“它是我的命。”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有一次，我们路过一条小溪，溪水清冽，我和张家玉蹲在溪边洗脸。他忽然问我：“穆之兄，你说我们能赢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望着溪水，说：“我读过很多史书，知道亡国是什么样子。宋末三杰，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他们撑到最后，也没有撑住。可是——”他转过头，眼神亮得吓人，“可是他们死了，几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诗，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为了什么而死。”
我说：“我们不会死。”
他笑了：“对，我们不会死。我们还要恢复江山，还要骑着马进北京城，还要让子孙后代知道——明祚未绝，终有中兴之日。”
那天黄昏，他站在溪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人，他是千百年来，所有那些为国赴死的人的影子。
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第十二章 汀州之变
隆武二年八月，清兵入闽。
那时我们正在惠州加紧操练，忽然传来消息：清兵已破仙霞关，郑芝龙撤兵，福州危急。
张家玉脸色大变：“陛下！”
我们连夜召集人马，准备北上勤王。可还没等我们出发，又一个消息传来——八月二十八日，清兵攻陷汀州，隆武皇帝被俘，绝食而死。
那夜，张家玉一个人坐在营帐外，坐了整整一夜。
我陪着他，没有说话。鸡冠赤立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张家玉忽然说：“穆之兄，你知道吗？陛下临行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我没有问信的內容。
他继续说：“他说，‘朕知事不可为，然不可不为。卿等勉之，朕先走一步。’”
他站起来，转过身。我看见他脸上有泪痕，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亮。
他说：“陛下走了，我们还在。”
第二天，我们继续操练。那些从惠州、潮州募来的农家子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着我们，日复一日地练着。他们的眼睛里，还闪着光——那种光，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第十三章 东莞沦陷
隆武覆亡后，清兵开始南下广东。
顺治三年冬，清将李成栋率兵入粤，连下潮州、惠州。我与张家玉退守东莞，准备据城死守。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我记得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有人来报：清兵已至城外。
张家玉披衣而起，神色平静：“来了？”
我说：“来了。”
他点点头，走到院中，抬头望了望天。天边有几朵云，被朝阳染成淡红色。他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我们登城望敌。清兵漫山遍野而来，旌旗蔽日，鼓角震天。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大军，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涌来。鸡冠赤在我身边，不安地刨着蹄子。
张家玉按剑而立，神色不变。他望着城下的敌兵，忽然笑了：“穆之兄，你怕吗？”
我说：“不怕。”
他说：“我也不怕。”
然后他转身，对城上的将士们说：“诸君，今日一战，有死无生。但我张家玉有一句话要说——国家养士三百年，今日正是报国之时。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城上响起一片呐喊。
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凌晨，城破了。
第十四章 血战增城
东莞失守后，张家玉退守增城。
我随他一同前往。那时我们的兵马已经不多，从惠州、潮州募来的农家子弟，死了一半，散了一半。可跟在张家玉身后的那些人，眼神还是那么亮。
增城是座小城，城墙低矮，粮草不足。我们都清楚，守不住的。
可张家玉说：“守不住也要守。”
十月初十，清兵大举来攻。
那是我平生经历过最惨烈的战斗。城墙上箭矢如雨，城下喊杀震天。我骑着鸡冠赤，在城上来回奔驰，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鸡冠赤浑身浴血，却不退半步，那撮红毛在血光里愈发鲜艳，像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张家玉始终站在城楼最高处。
有人劝他下去躲避，他不听。他的亲兵死了一个又一个，他亲手接过长枪，继续战斗。
到第十天，他身中九箭。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靠在城墙上，浑身是血。箭杆从他胸前、肩头、腰腹穿出来，触目惊心。他的脸白得像纸，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见我，笑了笑，说：“穆之兄，我先走一步。”
我扑过去，想扶住他。他摇摇头，望着远处，说：“陛下……我来陪你了……”
然后，他纵身一跃，投了塘。
我趴在城墙上，望着那塘水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久久不能动。
鸡冠赤走过来，用头轻轻蹭我的手。我抱住它的脖子，终于哭了出来。
第十五章 遗民泪
增城失陷后，我带着残兵退回东莞。
路过那些曾经募兵的村庄时，我不敢看那些农家的大门。每一扇门后面，或许都有一双眼睛在等着，等着儿子回来，等着丈夫回来，等着父亲回来。
可他们回不来了。
他们在增城的城墙下，在东莞的街巷里，在岭南的山水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们临死前，或许还在想着，我答应过他们的那句话——“我一定带你们活着回来”。
我没有做到。
回到茶山老家，老屋还在，可母亲已经去世。邻居告诉我，母亲临终前，一直望着北方，念着我的名字。
我在母亲坟前跪了一夜。鸡冠赤站在旁边，陪了我一夜。
天亮时，我站起来，对鸡冠赤说：“我们走吧。”
它望着我，眼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在问：去哪里？
我不知道。
天下之大，可有遗民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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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布衣铁骨
第十六章 罗浮隐
此后三十年，我是遗民张穆，也是画师张穆。
我隐居在罗浮山中。罗浮是道教名山，据说葛洪在此炼丹成仙。我没有成仙的念头，只是图个清静。山里有洞，有泉，有松，有猿。清晨起来，云雾从脚下涌起，如置身海上；傍晚时分，夕阳照在峰顶，金光万道。
鸡冠赤老了。
它不再是那匹能翻山越岭的岭南小马，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吃草时嚼得很慢。可它还是每天跟着我，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有时候我坐在崖边看云，它就卧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我。
我画马。
画的第一匹马，是铜龙。我凭记忆画它，画它的金黄鬃毛，画它的桀骜眼神，画它奔跑时如踏云烟的英姿。画完了，我对着画发呆——铜龙早已不知所终。那匹西域良驹，或许死在了某场战乱中，或许被人夺去，成了清兵的坐骑。
我画的第二匹马，是鸡冠赤。
画它的时候，它就卧在我身边。我画一笔，看它一眼；看一眼，再画一笔。画到那撮红毛时，我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像极了明朝的冠冕。可明朝的冠冕，早已埋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下。
屈大均来山里看我。
他是番禺人，与我同岁，也是遗民。我们相识多年，彼此知心。他看见我画的马，沉默良久，说：“穆之，你画的不是马。”
我问：“是什么？”
他说：“是你自己。”
后来他在《广东新语》里写我：“尝畜名马，曰铜龙，曰鸡冠赤，与之久习，得其饮食喜怒之精神，与夫筋力所在，故每下笔如生。”
他懂我。可他不知道，我养马、画马，不过是因为——只有在画马时，我才能回到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回到那个以为能率三千铁骑救赵破秦的年纪。
第十七章 枯树骏马
有一年秋天，我画了一幅《枯树骏马图》。
画中的枯树，枝干虬曲，直刺天空，没有一片叶子。树下立着一匹马，双目圆睁，后蹄微抬，像随时要冲出去。可它没有冲出去，因为前面没有战场，只有枯树，只有荒原，只有无边无际的秋风。
画完这幅画的那天，我坐在院子里发呆。鸡冠赤卧在枯树下，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横陈于地的剑。
我忽然明白，我画的是马，也不是马。
那枯树是我的故国。树干已经枯了，叶子已经落了，可它还立在那里，立了四十年，五十年，还要继续立下去。
那骏马是我未死的梦。它的蹄子还抬着，它的眼睛还望着远方，可它知道，再也不能奔跑了。
后来有人为这幅画题诗：“高士写神骏，生龙在眼前。壮心驰塞上，绝足占鹰先。战斗神俱出，调良性亦传。何时真买得，便与蹑云烟？”
我读了，只是苦笑。
“何时真买得”？我一生都想“买得”一匹真正的战马，都想“蹑云烟”于沙场之上。可命运给我的，只有画中的马，只有梦里的战场。
第十八章 遗民心事
那几年，常有旧友来山里看我。
来的有屈大均，有陈恭尹，有梁佩兰——他们都是岭南有名的诗人，也都是遗民。我们坐在一起，喝着我酿的荔枝酒，说着往事。
说崇祯十七年，说弘光元年，说隆武二年。说张家玉在增城投塘的那一跃，说陈子壮在广州殉国的那一天，说无数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死在了那场天翻地覆的大劫里。
说着说着，就沉默了。
有人问：“穆之，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当年北上求用？后悔募兵勤王？后悔没有战死在增城？
我想了很久，说：“不后悔。”
因为那些事，是我该做的。就算知道结局，我还是会北上，还是会募兵，还是会跟着张家玉，在增城的城墙上站到最后一刻。
可我后悔一件事——后悔没能把那些惠州、潮州的农家子弟带回来。他们信了我，跟着我走，然后把命丢在了异乡。我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清。
屈大均说：“你不欠他们。他们是为国而死，死得其所。”
我说：“可他们的母亲，还在等他们回家。”
没有人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些死去的农家子弟站在我面前，穿着我最后一次见他们时的衣服，脸上带着笑。为首的年轻人说：“先生，我们不怪你。我们死的时候，想着你答应过我们的话——你说如果我们要死，你死在我们前头。你做到了。”
我醒来时，枕头又湿了。
第十九章 鸡冠赤之死
鸡冠赤死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它已经老得走不动了，整天卧在那棵枯树下。我每天去看它，给它喂最嫩的草，给它喝最清的泉水。它望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像在说：主人，我尽力了。
那夜，北风呼啸，吹得茅屋咯吱作响。我睡不着，披衣起来，走到枯树下。鸡冠赤还卧着，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我坐在它身边，抚着它的鬃毛。那些鬃毛已经白了，不像年轻时那样油光水滑。可那撮红毛还在，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像火焰，像鲜血，像——
像明朝的冠冕。
我说：“鸡冠赤，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它当然不会回答。可我知道——它跟了我六十年。从我十五岁那年得到它，到今天，整整一个甲子。
六十年来，它驮着我走过多少路？过了五岭，到过南京，去过江西，入过福建，跑遍了大半个南中国。它驮着我募兵，驮着我打仗，驮着我逃难，驮着我归隐。它是我这一生最忠诚的伙伴，比任何人都忠诚。
天快亮的时候，它忽然挣扎着站起来。
我扶住它，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它望着北方，望着我们当年一起仰望过的方向，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那声音很轻，很弱，可我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它年轻时奔跑时的嘶鸣，是它在战场上冲锋时的嘶鸣，是它一腔热血未冷的嘶鸣。
然后，它倒下了。
倒在枯树下，倒在它卧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倒在它最后一眼望着的北方。
我抱着它的头，没有哭。
六十年来，我送走了母亲，送走了张家玉，送走了无数相识不相识的人。如今，我终于也要送走它了。
我把它埋在枯树下。
那棵枯树，在夕阳里挺立着，像我这一生的写照——枝叶已尽，躯干犹存。
第二十章 七十龙媒
康熙二十一年春。
一位叫“公叔”的世兄登门，求我一幅画。我本欲推辞——七十五岁了，眼力不比从前，腕下也渐无力。
可那天夜里，我梦见鸡冠赤。
它还是十五岁时的模样，头顶那撮红毛如火焰般跳动，四蹄轻快，目光炯炯。它望着我，然后扬蹄，奔向一片无垠的旷野。旷野上，有无数骏马在奔驰——有铜龙，有它，有那些我见过和没见过的龙媒。
我追上去，追不上。它们跑得太快，太远，像一阵风，像一场梦。
醒来时，窗外月明如昼。
我铺开那匹收藏了多年的素绢——十米长卷，从右至左，缓缓落笔。
画第一匹马，它昂首嘶鸣。那是隆武元年的我，还有一腔热血，还相信能恢复江山。
画第二匹马，它涉水渡河。那是崇祯年间的我，初次北上，满怀着建功立业的梦想。
画第三匹，它回头顾盼。那是募兵惠州时的我，身后跟着三十七个农家子弟，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
画第四匹，它浴血奋战。那是增城城头的我，与张家玉并肩而立，明知必死，死亦何惧。
画第五匹，它低头沉吟。那是归隐罗浮的我，日复一日地画马，日复一日地回想。
……
一匹，两匹，十匹，二十匹。
它们驰者、卧者、滚尘者、磨痒者、昂首者、低眉者、顾盼者、嘶鸣者。姿态无一雷同，却都有同一双眼睛——那是我在惠州募兵时，那些农家子弟的眼睛；是张家玉在增城城头回望我的眼睛；是鸡冠赤临终前望着北方的眼睛。
那是遗民的眼睛。
七十匹马，七十种姿态，是我七十五年人生的七十次回眸。每一匹，都承载着一桩心事，一段过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梦。
有人问我，为何画中的马皆无鞍鞯？
我没有回答。
骏马生于天地间，本不该被束缚。正如我这一生，本不该做一个遗民。
可命运如此，夫复何言？
画完最后一笔，已是暮春。我搁下笔，望着那十米长卷上奔涌的生命，忽然想起少年时读过的《汉书》：“天马徕，龙之媒”。
龙媒，龙媒。
原来我画了七十年的马，画的是那再也回不去的时代，是那再也不会来的故国，是我这一生未曾驯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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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夕阳山外山
第二十一章 衣冠如雪
康熙二十二年，我七十六岁。
那一年，清兵攻陷台湾，郑克塽降清。明朔至此，彻底断绝。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山中采药。下山的路上，遇见了屈大均。他脸色苍白，望着我说：“穆之，没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我们并肩站着，站了很久。山风吹过，吹动我们的衣襟——那还是明朝的衣冠，宽袍大袖，与这满山的草木格格不入。
屈大均说：“我们是不是最后一批了？”
我说：“或许吧。”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穆之，你说，几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记得我们这些人，穿着明朝的衣服，念着明朝的诗，到死都不肯剃那根辫子？”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那一年冬天，屈大均病逝。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画一幅《寒梅图》。画上的梅花，开在冰雪里，孤零零的，没有一片叶子。我放下笔，对着北方站了很久。
又一个老朋友走了。
第二十二章 游历
八十三岁那年，我忽然想出去走一走。
不是隐居，是走一走，看一看这片我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我拄着拐杖，穿着一身明朝的旧衣裳，从东莞出发，一路向西。经过新会，经过高明，经过阳江，一直到高州。有些地方还有故人，有些地方已是荒草萋萋。
路上遇见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有个孩子问他的母亲：“那个人穿的什么衣服？”母亲连忙捂住他的嘴，拉着他就走。
我知道他们怕什么。
剃发易服，违者处死。这道命令已经下了四十年，岭南的山野间，不知埋着多少不肯剃发的人的白骨。
可我不怕。
我老了，老得随时可以死。死之前，我要穿着这身衣服，走完我该走的路。
在高州，我遇见一个卖画的年轻人。他看见我的画，眼睛一下子亮了：“老先生，这马画得真好！”
我问他：“你也喜欢马？”
他说：“喜欢。可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战马。小时候听爷爷说过，说以前的马能日行千里，能上阵杀敌。可现在哪还有战马？都是拉车的、驮货的，一鞭子抽下去，只知道低头走。”
我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的是马，也不只是马。
第二十三章 故人重逢
那一年的秋天，我走到云浮。
云浮有座石鳞山，山里有座小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老和尚的法号叫“天然”，是我年轻时就认识的朋友。
我们坐在庙前的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说着这些年的事。
他说：“穆之，你还记得当年吗？你、我、还有张家玉，在福州喝酒的那一夜。”
我说：“记得。”
那一夜，张家玉喝醉了，站在江边，对着滔滔江水，念他的诗：“沙场满眼英雄骨，独有流波咽不平。”
念完，他转过头来，笑着对我们说：“我死了，你们要记得给我收尸。”
天然和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他收过尸了。增城城破后，我赶过去，把他从塘里捞起来，埋在了城外的山坡上。”
我问他：“坟还在吗？”
他说：“早没了。清兵后来掘了那座坟，尸骨扔得到处都是。我又去捡过一次，捡不全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山风渐起。远处的山峰被染成金黄色，像一座座巨大的坟冢。
天然和尚忽然说：“穆之，你说，人死了，还有知觉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是有知觉，他们现在应该看着我们。看着这两个老东西，穿着明朝的旧衣裳，坐在这里说他们的事。”
我说：“那就让他们看吧。”
他笑了。
那天夜里，我住在他的庙里。睡前，他说：“穆之，你的鸡冠赤呢？”
我说：“死了。埋在我住的山里。”
他点点头：“也好。死了在一起，活着不分开。”
第二十四章 无疾而终
康熙二十七年，我八十一岁。
那一年，我回到了罗浮山。那座茅屋还在，那棵枯树还在，枯树下埋着的鸡冠赤还在。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我每天画画，画马，画鹰，画兰，画竹。画累了，就坐在枯树下，对着山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日落坐到满天星斗。
有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骑着鸡冠赤，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前面是无边的战场，后面是千军万马，喊杀声震天动地。
忽然，我看见一个人骑马向我奔来。是张家玉，他还穿着那件青色长衫，脸上带着笑。
他说：“穆之兄，你终于来了。”
我问他：“这是哪里？”
他说：“这是你想来的地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着战甲，腰悬长剑，骑着雄骏的战马——不是我，是少年时的我，是那个以为能率三千铁骑救赵破秦的我。
我笑了。
醒来时，窗外月明如昼。
我躺在茅屋里，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慢慢地坐起来，披上那件穿了六十年的明朝旧衣裳，走到院子里。
枯树还在。月光照在树上，照在地上，照在我的脸上，一片清辉。
我靠在枯树上，就像当年鸡冠赤靠着我一样。
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三声。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罗浮山的峰顶，金光万道。
我闭上眼睛。
恍惚间，我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我看见它了——鸡冠赤。
它还是十五岁时的模样，头顶那撮红毛如火焰般跳动，四蹄轻快，目光炯炯。它走到我身边，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我的手——就像当年在渡口那样，就像这六十年来无数次做的那样。
我抚着它的鬃毛，笑了。
“走吧，”我说，“这一次，我跟你去。”
我跨上马背。
它扬蹄，向着北方，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向着我们从未抵达的战场，飞奔而去。
身后，罗浮山的晨雾渐渐散去。茅屋里，那幅《七十龙媒图》静静地铺在案上。七十匹骏马，或行或卧，或驰或龁，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奔涌而出，奔向我们再也不能抵达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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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据《胜朝粤东遗民录》载：张穆，字穆之，号铁桥，东莞人。晚岁好道，每至一处，辄大言修炼之术。年八十余，步履如飞。一日，无疾而卒。
又据《广东新语》载：张穆尝畜名马，曰铜龙，曰鸡冠赤，与之久习，得其饮食喜怒之精神，与夫筋力所在，故每下笔如生。所画山水，亦有生气。
又据乡人传：穆卒之日，山中闻马嘶声，彻夜不绝。次日视之，穆倚枯树而坐，面目如生，衣冠整肃，若有所待。怀中藏一卷，乃其自书小传，末云：
“鸡冠赤死之次年，余始作《七十龙媒图》。画成，悬之壁间，朝夕相对。每至夜分，烛光摇曳，但见满壁龙媒，昂首奋鬣，若欲破壁而出。余抚掌大笑，笑罢泫然。盖余一生心事，尽在七十匹马中矣。
后之览者，倘能于笔墨之间，见余未死之心，未冷之血，则余虽死，犹生也。
康熙二十七年秋日，铁桥山人张穆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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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篇《张穆传》，以明末清初岭南画家张穆的生平为蓝本，融汇史料与想象，以第一人称视角，叙述了这位遗民画家的一生。
据史载：张穆（1607—1688后），字尔启，号穆之，又号铁桥，广东东莞人。工诗画，善击剑，好骑射，尝以百金买名马“铜龙”“鸡冠赤”，深谙马性，故画马入神。明末北上求用，不得。隆武年间，与张家玉募兵惠潮，事败归隐。入清后不仕，着明朝衣冠，游历四方。年八十余，无疾而终。著有《铁桥山人稿》。
其画作《枯树骏马图》《七十龙媒图》等，今藏于故宫博物院、广州美术馆等处，被后世视为明遗民画作之珍品。屈大均《广东新语》称其画马“每下笔如生”，沈德潜有诗赞云：“高士写神骏，生龙在眼前。”
文中所涉历史事件，如崇祯甲申之变、隆武立国、张家玉殉难增城、清初剃发易服等，皆有所本。人物关系如与屈大均、天然和尚交游，亦见诸史籍。惟鸡冠赤之拟人化描写，与张穆之内心独白，乃作者为求文学感染力而设，虽非史实，却合情理——画马者必有爱马之心，遗民者必有未死之志，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愿以此文，纪念那些在鼎革之际坚守气节的岭南先贤，也纪念每一个心中有马、笔下生风的人。
岁次甲辰仲秋，后学谨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