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雨推迟婚礼的决定在家里掀起了风暴。
“侬疯了?”母亲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发颤,“酒店订了,请柬印了,亲戚朋友侪通知好了!侬现在讲勿结了?陈雨,侬二十七了,勿是十七!侬当自家还能挑三拣四啦?”
父亲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餐厅昏黄的灯光里盘旋,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妈,我不是不结,是推迟。”陈雨声音很轻,但没退让。
“推迟到啥时候?等锐新不要侬?”母亲眼圈红了,“锐新啥地不好伐?工作啊稳定,家境相当,人又踏实。他也说了,彩礼按上海规矩来,二十八万八,一分勿少,到辰光侪拨侬带回去。噶好额男小歪,侬还要寻啥样子啦?寻小说里写额那种啊?那种能当饭吃伐?”
小说。陈雨心里一紧。母亲不知道手写板的事,但这句话像根针,扎在了最疼的地方。
“我就是觉得……还没准备好。”她重复着苍白的话。
“准备啥啦?要准备到什么辰光?”母亲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阿拉像侬这么大的时候,侬都会打酱油了!侬现在讲没准备好?那什么时候准备好?等你三十岁?等你成了老姑娘,没得人要了伐?”母亲一着急,半白半土的上海话飙出。
“行了。”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让孩子想想。”
“想?她还想什么?”母亲转向父亲,“都是侬惯的!从小她要什么给什么,现在好了,婚姻大事也当儿戏!”
陈雨站起来:“我先回房间。”
“侬站住!”母亲拉住她,“陈雨,侬今天跟阿拉讲清楚啊,到底为啥子?是不是有别人了?”
陈雨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那句“是,有别人了”在嘴边转了一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有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在文字里懂她?说因为那个人写了一句“你的声音哑了,我听见了”,她就动摇了?
听起来多荒唐。荒唐到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没有别人。”她说,“就是我自己没想清楚。”
“那侬想,现在就好好想!”母亲松开手,眼泪掉下来,“但妈告诉侬,锐新这样的,错过了就没得了。侬别后悔啊。”
陈雨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能听见客厅里母亲的啜泣和父亲的叹息。她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何锐新发来的消息:“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陈雨,我们需要谈谈。”
她没回。点开手写板的文档,最新更新还停留在昨天他那句“不见不散”。她往下翻,翻到之前他写的那些话,关于“真正的愿意”,关于“眼睛里的光”,关于“血肉模糊地活着”。
她看着,然后打字:
我跟他说了,推迟婚礼。家里吵翻了天。我妈哭了,说我会后悔。也许我真的会后悔。但如果不推迟,我现在就会后悔。你说过,和一个“不错”但“不对”的人结婚,是最大的试错。我不想用一辈子去试一个错的答案。
还有,我看到了你的信。谢谢你的祝福,但我不想要祝福。我想要……见你。明天下午三点,世纪大道站,3号出口的便利店。我会在那里等,等到你来为止。
发送。发送完,她把手机放在心口,感受着心跳。很快,很重,像要跳出来。
这次,她会去。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去。
2
安小漾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快。
最后一天上班,她把工牌放在徐轩桌上:“徐哥,这个还你。”
徐轩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片,照片上的安小漾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刚来店里时拍的,才二十二岁,满脸的胶原蛋白和憧憬。
“定了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周三的高铁。”安小漾靠在柜台边,看着店里熟悉的陈设,“徐哥,你会想我吗?”
“会。”徐轩诚实地回答。
安小漾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那就好。至少你会想我,不算白喜欢一场。”
徐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虚伪,挽留的话太残忍。他只能沉默。
“对了,”安小漾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送你的离别礼物。”
徐轩打开,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有细细的银色纹路。不贵,但精致。
“你写字好看,应该用支好笔。”安小漾说,“以后你成了大作家,签售的时候用这支笔,我就说,看,这是我送的。”
徐轩握紧那支笔,笔身冰凉,但很快被手心焐热:“谢谢。希望能用上。”
“一定能。”安小漾转身,开始整理自己柜台里的东西。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徐轩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突然说:“小漾,对不起。”
安小漾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不用说对不起。喜欢你是我的事,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们都没错。”
但她的声音在抖。徐轩知道,她在哭。
店里来了顾客,徐轩去接待。等忙完回来,安小漾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她拎着一个纸袋,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他。
“徐哥,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她摇头,“就送到这儿吧。再见。”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徐轩站在店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商场转角。那个鹅黄色的身影,那个总是带着柑橘香气的姑娘,那个喜欢了他一年的姑娘,走了。
他回到店里,突然觉得店里空了很多。明明货架还是那些货架,商品还是那些商品,但就是空了。像心里某个地方,也空了。
手机震动,是手写板的更新提醒。他点开,看到那段话。她说她推迟了婚礼,说她会等他,在世纪大道站3号出口的便利店。
明天下午三点。
他会去吗?
他想起安小漾离开的背影,想起她说“至少你会想我,不算白喜欢一场”。如果他去见那个“陈雨”,如果他们有结果,那安小漾的喜欢算什么?如果没结果,那他的期待又算什么?
他打开电脑,登录云端文档。看着那些他和“陈雨”共同写下的文字,五万多字,记录了两个陌生人大半年的心路历程。从夏琳琳到程雨,从林深到他自己,从“合适”到“不将就”。
他打字:
林深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二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该剪了。他想起夏琳琳,想起那个曾经让他觉得“不配”的女孩。现在她单身了,如果他想,也许可以回去,也许可以重新开始。但镜子里的那个人摇摇头,说:不,你不想。你想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连脸都没见过,但灵魂已经熟悉得像是认识了一辈子的人。
明天下午三点,世纪大道站3号出口的便利店。我会去。穿蓝色衬衫,深灰色针织衫,和上次一样。如果你认出我,叫我徐轩。这是我的真名。
发送。发送完,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了决定,反而轻松了。像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到脚上会很疼,但至少不用再悬着了。
3
周二下午,世纪大道站。
陈雨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便利店。她今天特意调了班,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冬款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长薄羽绒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化了一点淡妆。站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有点紧张,但眼睛很亮。
她买了两瓶矿泉水,握在手里,水是冰的,但她的手心在出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点五十,三点,三点零五。便利店里人来人往,有上班族来买咖啡,有学生来买零食,有游客来问路。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每个人都像过客。
三点十分,一个穿蓝色衬衫、深灰色针织衫的男人走进便利店。陈雨的心跳停了一拍,是他,那天在站台扶住她的男人、那个温和的店员。他比记忆里高一点,肩膀宽一点,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像深秋的湖水。
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瓶水,走到收银台。付钱时,他抬头,视线扫过便利店,然后停在她身上。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陈雨屏住呼吸。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但陈雨看懂了。
他在问:是你吗?
她也点了点头。
他付完钱,拿着水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见他衬衫领口有一点没熨平的褶皱。
“你好,”他说,声音和那天在站台一样温和,带着一点苏北淮安好听的口音,“我是徐轩。”
“陈雨。”她说,声音有点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便利店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王菲的《我愿意》,轻轻的,像在嘲笑这个场景。
“那个……”徐轩先开口,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喝水吗?”
陈雨这才想起自己手里也有水,她递过去一瓶:“给你买的。”
徐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干净,眼角有细细的笑纹:“谢谢。”
他们走出便利店,在站厅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墙站着。人来人往,不时有人看他们一眼,但没人停留。
“你的手写板,”陈雨从包里拿出那块深空灰色的平板,“在我这儿。”
徐轩接过,没看,直接放进背包:“谢谢。另一块……”
“在我家,”陈雨说,“明天带给你。”
“不用急。”徐轩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真的推迟婚礼了?”
陈雨点头:“嗯。家里不太同意,但我想清楚了。”
“为什么?”徐轩问,问完又觉得唐突,“抱歉,你可以不回答。”
“因为我不想在说‘我愿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真的愿意吗’。”陈雨说,这句话在手写板里写过,但现在当面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还因为……你说过,真正的愿意不是在华丽婚礼上说的,是在平凡早晨醒来说的。”
徐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那都是瞎写的,你别当真。”
“我当真了。”陈雨看着他,“每一句都当真。”
两个人又沉默了。站厅里的广播在报车次,人群涌动,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好像变慢了。
“你写的故事,”陈雨说,“林深和程雨,后来怎么样了?”
“还没写完,”徐轩说,“不知道该怎么写结局。”
“为什么?”
“因为……”徐轩看着她的眼睛,“现实中的结局还没定,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陈雨的心跳又快了。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人群:“那在现实里,你想写什么样的结局?”
徐轩没马上回答。他喝了口水,然后说:“在现实里,林深二十八岁,从淮安来上海三年,是数码店店长,业余写没人看的小说。他曾经喜欢一个叫夏琳琳的女孩,但错过了。现在他遇见一个叫陈雨的女孩,上海本地人,在地铁公司工作,有一个“合适”的未婚夫,但她推迟了婚礼。他不知道这个故事该怎么继续,因为他怕写坏了,连现在这样的对话都失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心里斟酌过。陈雨听着,觉得眼睛有点热。
“那程雨呢?”她问,声音很轻,“在现实里,程雨二十七岁,上海本地人,在地铁公司工作,有一个“合适”的未婚夫,但她推迟了婚礼。她捡到一个陌生人的手写板,在那个陌生人的故事里看见了自己的迷茫。现在她见到了那个陌生人,他叫徐轩,眼睛很亮,说话温和。她不知道这个故事该怎么继续,因为她怕走错了,连现在这样的心动都辜负。”
徐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睛里的光更亮了:“那我们……一起想结局?”
陈雨也笑了:“好,一起想。”
4
他们在地铁站里走了一圈,没什么目的,就是走。从3号口走到7号口,从站厅走到站台,又走回来。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聊上海的天,聊地铁的工作,聊数码店的顾客,聊写作的瓶颈。没聊手写板上的那些深刻话题,没聊婚礼,没聊未来。就像两个普通的、刚认识的朋友,在找话题。
但陈雨知道,不一样。每次徐轩看她的时候,她的心跳都会漏一拍。每次她说话,他都会认真听,眼睛看着她,不飘忽。这种专注,她在何锐新那里从未感受过。何锐新也会听,但他的听是“我在听你说”,而徐轩的听是“我在听你”。
“你平时下班都做什么?”徐轩问。
“回家,吃饭,看看电视,睡觉。”陈雨说,“很无聊吧?”
“不会,”徐轩摇头,“我也差不多。回住处,做饭,写点东西,睡觉。上海的夜晚很热闹,但热闹是别人的。”
“那你为什么来上海?”陈雨问完,又觉得太私人,“抱歉,你可以不回答。”
“因为夏琳琳。”徐轩坦白地说,“她以前说想来上海,说外滩的灯光像碎在江里的星星。她没来,我来了。有点幼稚,是吧?”
“不幼稚,”陈雨轻声说,“很浪漫。”
“是傻。”徐轩笑了,“来了才知道,外滩的灯光是挺美的,但看多了也就那样。星星还是老家的亮,但回不去了。”
陈雨看着他侧脸,突然很想问:那你现在还想她吗?但没问出口。有些问题,不该问,至少现在不该。
“你呢?”徐轩问,“为什么在地铁公司工作?”
“因为稳定。”陈雨说,“我大学学的是中文,去投了编辑,但先等到了地铁的工作,我爸妈就希望我稳定。地铁公司,国企,福利好,不容易失业,就进了地铁公司。”
“中文?”徐轩眼睛亮了,“难怪你文字那么好。”
“哪有,”陈雨脸一热,“我就是瞎写。”
“不是瞎写,”徐轩认真地说,“你写的是真话。现在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陈雨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感到有些温润。原来被人看见、被人懂得,是这种感觉。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有人递来一盏灯,说:我看见了,你走得很辛苦。
他们在站厅的长椅上坐下。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晚高峰还没开始,站里相对安静。
“徐轩,”陈雨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林深和程雨他们故事里在一起了,但现实中的我们,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在一起,你会怎么处理这个故事?”
徐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对面轨道广告牌上不断变换的广告,慢慢地说:“我会把故事写完,给他们一个美好的结局。然后把这个故事封存起来,不投稿、不出版,不给任何人看。就当是……给平行世界的我们,一个交代。”
“平行世界……”陈雨重复这个词,“你觉得有平行世界吗?”
“我希望有,”徐轩说,“在某个平行世界里,我们都勇敢一点,都自私一点,都要了想要的。然后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就能坦然地接受遗憾。”
陈雨看着他,突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广播响起,又一趟列车进站。人群从车厢里涌出来,又涌进去。他们坐在长椅上,像两座安静的岛屿,在人潮的海洋里,暂时靠岸。
5
安小漾走的那天,徐轩去送了。
虹桥高铁站人山人海,安小漾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轻装简行。
“就这点东西?”徐轩问。
“来的时候也就这点东西,”安小漾笑着说,“三年了,没攒下什么,除了……”她顿了顿,“除了回忆。”
徐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帮她拎过行李箱:“我送你到安检口。”
“嗯。”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高铁站里到处都是告别和重逢,有人拥抱,有人哭泣,有人笑着挥手。安小漾看着,突然说:“徐哥,你说这些人里,有多少人是真的想走,有多少人是不得不走?”
“不知道。”徐轩说。
“我是不得不走,”安小漾自问自答,“但不是因为爸妈催,是因为你。在上海,我每天看见你,就会想,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太难受了,难受得我睡不着。所以我想,走了吧,走了就不想了。”
徐轩停下脚步:“小漾,我……”
“别说对不起,”安小漾打断他,“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喜欢你是我的选择,离开也是我的选择。我二十三岁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徐哥,我能抱你一下吗?就一下,告别。”
徐轩张开手臂。安小漾扑进来,紧紧抱住他。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很快松开了。
“好了,”她后退一步,擦擦眼睛,“我走了。徐哥,你要好好的。写你想写的故事,爱你想爱的人。别总想那么多“合适不合适”,有时候,冲动一次,挺好的。”
她接过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声喊:“徐轩!一定要幸福啊!不然我的喜欢就太不值了!”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安小漾笑了,挥挥手,然后真的走了,没再回头。
徐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的人流里。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一定要幸福啊。
幸福。这个词好重。他二十八岁了,还不知道幸福长什么样。是夏琳琳当年阳光下马尾辫的弧度吗?是手写板上那些深夜的共鸣吗?是昨天下午地铁站里,陈雨说“我们一起想结局”时眼里的光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试试抓住那道光,试试写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手机震动,是陈雨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把另一块手写板带给你。”
他回:“好。另外,我想请你吃晚饭,有时间吗?”
发完,他握着手机等。几秒后,回复来了:“有。”
简单的两个字,但他看着,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真实。
走出高铁站,外面阳光很好。上海的冬天,天空是难得的高远湛蓝。他抬头看着,突然觉得,这个他来了三年依然觉得陌生的城市,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因为城市里,有了一个想见的人。
6
陈雨把手写板还给徐轩的那天,他们一起吃了晚饭。
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就是地铁站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小小的店面,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上海阿姨,说话嗓门大,但热情。
“两位吃点什么?”阿姨递来菜单。
徐轩把菜单推给陈雨:“你点,你熟悉。”
陈雨点了几个菜:糖醋小排,油爆虾,腌笃鲜,炒青菜。点完,阿姨笑着问:“男朋友啊?蛮登对的。”
陈雨脸一热:“不是,朋友。”
“朋友好,朋友好,”阿姨意味深长地笑,“慢慢吃哈。”
阿姨走了,桌边又剩下两个人。陈雨低头喝水,徐轩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但又有点甜。
“你爸妈……还在生气吗?”徐轩问。
“嗯,”陈雨点头,“我妈三天没跟我说话了。我爸倒是偷偷跟我说,让我想清楚,不后悔就行。”
“你爸挺好的。”
“嗯,他就是话少,但疼我。”陈雨顿了顿,“你呢?你爸妈知道你来上海的事吗?”
“知道,”徐轩说,“他们一开始不同意,说在小城好好找个工作,娶妻生子,多安稳。但我想出来看看,就来了。现在他们也不说什么了,就偶尔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去。”
“你会回去吗?”
“不知道,”徐轩诚实地说,“也许有一天累了,就回去了。但现在还想再待待。”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他们开始吃饭,话题也自然起来。聊小时候的事,聊大学的糗事,聊工作里的趣事。陈雨发现,徐轩其实挺能说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打开话匣子。而徐轩发现,陈雨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不常露出来,但露出来的时候特别甜。
吃到一半,陈雨的手机响了。是何锐新。她看了一眼,没接。
“不接吗?”徐轩问。
“不想接。”陈雨说。
手机又响,这次是母亲。她叹了口气,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连徐轩都能隐约听见:“陈雨!侬现在啥地方啦?跟啥人勒一道啦?阿是跟搿个……”
母亲一上头,就飙出上海话。
陈雨起身,走到店外去接。徐轩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背影,瘦削,但挺直。她讲了一会儿电话,声音不大,但能看见她在摇头,在解释,最后挂断了。
她回来时,眼睛有点红,但笑着:“没事,继续吃。”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徐轩说。
“不用,”陈雨摇头,“我妈就是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但徐轩看得出来,她没说真话。刚才电话里的声音,他听见了“是不是跟谁在一起”,听见了“你是要把我气死”。他知道,陈雨因为他,在和家里抗争。
“陈雨,”他说,“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我们可以……暂时不见面。”
陈雨抬头看他:“你想不见吗?”
“我不想,”徐轩说,“但我不想你为难。”
“我不为难,”陈雨笑了,笑容有点苦,但坚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二十七岁了,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徐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心疼,还有……喜欢。是的,喜欢。这个在文字里认识了半年,在现实里只见了两次面的女孩,他喜欢她。喜欢她的真实,喜欢她的勇敢,喜欢她手腕上那道疤背后的故事,喜欢她推迟婚礼时的决绝。
但他没说。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她需要时间,他也需要。
吃完饭,他送她到小区门口。老式小区,门口有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干枯落了一大半。
“就送到这儿吧,”陈雨说,“我自己进去。”
“好。”徐轩从背包里拿出那支安小漾送的钢笔,“这个,送你。”
陈雨接过:“为什么送我笔?”
“因为你文字写得好,”徐轩说,“而且……我希望你用这支笔,写你想写的故事。不管是程雨的,还是你自己的。”
陈雨握着那支笔,笔身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徐轩,”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捡到我的“手写板”,”陈雨说,“谢谢你写了那些故事,谢谢你……让我看见自己。”
徐轩摇头:“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捡到我的手写板,谢谢你续写那些故事,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写下去。”
两个人相视而笑。那一刻,什么都不用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陈雨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回头,徐轩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她继续往里走,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手里握着那支笔,心里揣着一个人。虽然前路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家里的、何锐新的、未来的,但此刻,她是幸福的。
那是一种真实的、踏实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幸福。
7
那天晚上,徐轩在文档里写:
林深和程雨终于见面了。在一家小小的本帮菜馆,吃了糖醋小排和油爆虾。程雨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不常露,但露出来的时候特别甜。林深送了她一支笔,希望她写自己的故事。程雨说谢谢,眼睛里有温温的光。分别时,他们在路灯下挥手,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故事写到这里,该有个转折了。但徐轩不知道该怎么转。现实里的陈雨在为了他和家里抗争,现实里的他在为了她和过去告别。他们都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但至少,他们牵了手。在拥挤的人潮里,在巨大的城市里,两个孤独的灵魂,找到了彼此的温度。这算结局吗?不算。这算开始吗?也许。
平行世界的林深和程雨,请给我们一点勇气。让现实里的我们,也能像你们一样,不管结局如何,至少勇敢地开始过。
发送。发送完,他打开手机,看着和陈雨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我到家了。晚安。”
他回:“晚安。好梦。”
然后他点开她的头像,是一张背影照,在某个海边,穿着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他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到手机里。
窗外,上海的夜晚依然喧嚣。但在这个八平米的房间里,徐轩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有了温度。
因为城市里,有了一个想晚安的人。
而城市的另一头,陈雨躺在床上,握着那支笔,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是徐轩发来的“晚安。好梦。”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徐轩的样子,是他说话时的温和,是他笑起来的眼纹,是他递笔时的认真。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家里不会轻易同意,何锐新不会轻易放手,未来有很多不确定性。但她不后悔。二十七年来,她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决定。第一次,不是为了“合适”,不是为了“体面”,不是为了“别人都说好”,而是为了“我想要”。
我想要见他。我想和他说话。我想和他一起,写一个属于我们的故事。
哪怕最后写坏了,哪怕结局不如意,至少这个故事,是我们自己写的。
不是别人给的剧本。
窗外,秋风起了,吹得梧桐树沙沙响。像在诉说什么秘密,又像在唱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陈雨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那晚,她真的做了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