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这里是《小谦说孟子》，今天我们一起来读《孟子·梁惠王上》的第一章。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yàn）。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这本书一共有七篇，每篇又分为上下两部分，至于篇名，取的是每篇开头的关键词，第一篇的关键词是梁惠王，是的，《孟子》一开篇，就是孟子和梁惠王的对话。
这个梁惠王不是梁国的王，而是魏国的王，那应该叫魏惠王啊，怎么叫梁惠王呢？因为魏惠王和秦国打仗老输，迫于秦国的军事压力这才将首都从安邑迁到了大梁，所以又被称为梁惠王。从魏惠王到梁惠王，绝不仅仅只是称号的变更，也显示出了魏国国力的衰微。
可是深处战国这样一个大分裂时期，要想生存何其艰难，如果不图自强，随时都有亡国的风险，而强国的关键在于什么？人才。
梁惠王其实是经历了惨痛的教训才明白这一点的，因为在秦国进行变法，带领秦国走向富强的商鞅在来到秦国之前，原本就在魏国，虽然那时他身份低微，可他的老师公叔痤却是魏国重臣，公叔痤去世之前曾经向魏惠王极力推荐商鞅，可是魏惠王嫌弃商鞅的出身，并未重用，逼得商鞅跳槽到了秦国。放走了商鞅，让秦国强大，魏国衰落，如今的梁惠王，为了重振魏国雄风，开始招揽贤才，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才，他给出了很高的待遇，结果还真就有人来面试了，谁呢？孟子。
孟子一来，梁惠王给他的称呼是什么呢？是“叟”，翻译过来就是老人家，从这个称呼就能看出来，魏惠王虽然知道人才的重要，但终究没有礼贤下士之风，否则怎么会用这样的称呼？为了表示尊敬，怎么说也应该用先生，夫子这样的称呼才对吧！就像我们现代职场，假如你姓张，老板叫你“老张”和叫你“张老师”，称呼的差别可能不大，但体现出的权力差距可就大了去了。所以啊，称呼不是符号，它是关系定位的第一道防线。
说完称呼，我们再看看梁惠王的问题。你不远千里而来，一定能给我的国家带来很大利益吧？从这个问题我们就可以看到梁惠王的逻辑，既然我给了你很大的利益，让你在魏国工作，那你就应该给我的国家更大的利益，这个逻辑有毛病吗？孟子觉得有。梁惠王作为魏国国君，眼睛里只有利益，没有别的，这样会有什么风险呢？孟子认为，当国君眼里只有利益的时候，那么这个国家的大夫，百姓也都会变成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而一个国家获利最大的人是谁呢？国君啊，如果大夫眼里只有利益，不把国君的产业全部夺走是不会满足的，所以一味追逐利益，只会让国家更乱。这就让我想起了英国学者哈丁在1968年提出的一个叫“公用地悲剧”的概念。现在假设有一片草地是公共的，也就是说每个牧民都可以在这里放羊，而且收益都归自己，但如果草场退化由大家负担。那你想，如果每一个牧民眼里只有利益，最后会怎么样？当然是过度放牧，结果导致草场荒芜。其实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我举两个例子。
在太平洋上有个岛国，叫瑙鲁。这个岛不但面积小，而且自然资源也很匮乏，所以这个国家就很穷。这个岛上最多的东西是什么呢？竟然是鸟粪。原来，太平洋的海鸟长期在这里便便，这就使得岛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鸟粪，由这些粪便压缩成的石头就叫“鸟粪石”。瑙鲁人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石头的价值，直到后来发现，鸟粪石里含有大量的磷，而我们知道，磷是一种重要的化肥，这也就意味着，整个瑙鲁岛就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磷矿。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相信你已经猜到了，是的，瑙鲁人为了利益开始疯狂地挖鸟粪石，并且成功地通过鸟粪石富起来了。既然经济条件好了，那消费能力自然就提升了，于是原本瘦小的瑙鲁人很快就变成9成的成年人超重，40%的成年人有糖尿病。仅仅过了30多年，瑙鲁人就把岛上所有的鸟粪石挖光了，这30多年里，他们把赚来的钱都用来享受，而不是谋发展，于是，当鸟粪石挖光后，他们的经济条件一落千丈，还落下一身病，这大起大落的人生也是够刺激的。
还有一个例子跟交通有关。在早高峰的高速公路上，如果向南的车道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那么另一个方向的车道，也就是向北车道的车速下降得往往比向南车道还要快。这是因为向北车道的司机出于好奇心，想看看另一边车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不约而同地踩了一脚刹车，花10秒钟时间匆匆往那边看了一眼。虽说10秒钟也不长，但如果每辆车都多花10秒钟，那么后面的车速度就会越来越慢，有的司机到达事故现场时会多花10秒钟时间，最后面的司机甚至可能会耽误1个小时。更可笑的是，这个时候可能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后来的人想搞清楚前面的人到底在看什么，仍然会放慢车速，最后就会导致大堵车。梁惠王追求利益，以为在看热闹，其实正在制造灾难。
那梁惠王应该怎么办呢？孟子的方法是，行仁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靠的就是仁义二字。行仁义，表面上看不追求利益，可实际上却无往不利。所以孟子和梁惠王的分歧在哪里？梁惠王急功近利，就想着找到一个有能力的人，让魏国很快走向富强；孟子目光长远，认为以仁义治国，既能让魏国人更加幸福，还能吸引更多的仁义之人来到魏国，假以时日，魏国就会富强。
孟子所说的仁义，在进化生物学中，叫做互惠利他主义，指的是一个有机体给另一个有机体提供了好处，不期待任何立即报答或补偿。你可能会说，这也太无私了吧，其实，这是一种高级生存策略，表面上看，这是利他行为，其实这是间接的利己行为。因为只有你愿意去帮助别人，你才有可能得到别人的回报，所以很多人喜欢谈人脉，其实人脉不是那些能帮到你的人，人脉是那些你能帮到的人。这个互惠机制之所以成立，从心理学上讲，有两个原因。
一个就是亏欠感，当你得到别人的帮助之后，你会产生亏欠感，你想摆脱这种亏欠感，就倾向于回报对方。
还有一个就是社会压力，如果你不懂得感恩，你就会遭到社会群体的嫌弃，大家就会觉得你是忘恩负义之徒，这是不利于你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
梁惠王看重的是短期利益，这在博弈论里叫单次博弈，在单次博弈中，逐利确实是最优解，这也就是为什么旅游景点的商家会宰客，因为你跟他们发生的交易是一次性的，属于单次博弈，他们当然追求眼前利益的最大化了，可是魏惠王和他的子民之间是单次博弈吗？显然不是，而是无限次重复博弈。博弈论告诉我们，无限次重复博弈，合作是最优解，孟子所强调的仁义，不是让魏惠王吃亏，也不是让魏惠王软弱，而是让魏惠王学会合作，因为在无限次重复博弈中，道德本身就是最大的优势。
我们在生活中，和自己的家庭成员，以及同事之间，就是无限次重复博弈，所以孟子对魏惠王强调的仁义对我们也是有帮助的。当然我也想说，这并不是说我们在和他们的相处中，就只能当老好人，只能被欺负，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所以在无限次重复博弈中，你还需要记住一个策略，那就是“以牙还牙”策略，简单说就是你合作我也合作，你背叛我也背叛。我不主动伤害你，但如果你伤害我，我会反击，当我反击之后，如果你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决定继续跟我合作，那我也会不计前嫌，继续跟你合作。这个策略体现了善良与强硬的完美平衡：既不首先背叛，也不容忍被背叛；既会报复，也会宽容。
总之，我们选择善良，但我们的善良应该有点儿“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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