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夜,我随父亲回金陵。火车穿过夜色,窗外是一枚将满未满的月,像被谁悄悄含在嘴里的银币。父亲把旧地图摊在膝头,铅笔尖轻点,他的声音低得像怕惊动那些沉睡的往事。
清晨,他带我穿巷去老门东旁的菜市场。露水把青石板涂上一层亮漆,梧桐叶在脚边发出响声。父亲忽然停步,指着巷口一间矮屋:“当年我住单位宿舍,清早被菜市的吆喝叫醒,像整个金陵都在锅里焯水。”说完,他笑了,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像被岁月揉皱的信纸。
菜市场藏在城门洞背后,布篷低垂,灯泡晕着黄。父亲拽着我的袖口,像拽一个逃学的小孩,一路教我还价:
“菜掐掐根,能省两毛。”
“鲫鱼要看鳃,鲜红才是昨夜的江。”
“中秋的藕,七孔比九孔粉,回家灌糯米,蒸出来月亮色。”
他一句一句教,我笨拙地学,竟真砍下两块钱。站在一旁看着,才发现他讲价时语气软和,眼神里满是熟络,不像平时在工作里那样严肃。菜根上的泥点溅到脸上,我偷笑:原来严肃的父亲也会“斤斤计较”。
不一会,我臂弯里便抱满金陵的秋色:蔬菜带露,藕节鼓圆,鱼在塑料袋里弹出一阵微雨。
我学着他的腔调问摊主:“阿姨,能抹个零吗?”话音未落,自己先红了脸。父亲却在一旁眯眼笑,像在欣赏一场迟到三十年的模仿秀。摊主大婶把菜“咚”地丢进袋,冲我眨眼:“姑娘第一次买?你老子当年可比你会砍!”周围一阵笑,笑声裹着炸油饼儿的香味,扑得我满脸都是。
买完菜,父亲把找回的硬币塞进我掌心,金属的凉竟像一轮小小的月亮。他说:“走,回家蒸藕去,让你尝尝金陵的甜。”
傍晚,我们拎着菜穿巷回屋。夕阳把墙影拉成一条旧被面。父亲停下脚步,指着一处斑驳的门框:“看,当年我刻的字!”我凑近,只辨出歪歪扭扭一道竖痕,像被月光啃缺的。他伸手抚那刻痕,指尖沾了灰,却笑得像找回弹珠的少年。
中秋夜,我们在小楼里蒸藕。蒸汽扑窗,窗外是一轮熟透的月,挂在屋脊。父亲夹第一片藕给我,孔眼里塞着晶莹的糯米,轻咬一口,甜得让舌头打个滚。我递给他第二片……
后本想把硬币给爸爸,“留着吧,”他说,“等你下次来金陵,再教我认新行情。”
深夜,我们下楼消食。巷子黑得像一坛陈酱油,唯有月光在前方引路。父亲背着手,慢悠悠讲价似的开口:“今晚的月亮,比一九九五还亮。”我接话:“那就多走两步,别辜负。”
出巷口,他停住回头望。月亮正悬在巷尾,圆得几乎要滴下光来。父亲轻声说:“走吧,月亮陪够了,该我陪你。”我鼻尖一酸,却笑出声:“那就说好了,下次换我带你来,走慢一点,让巷子也年轻一回。”话音落下,巷口吹来一阵风,带着桂花的甜,也终理解所谓陪伴是最长情的爱,不一定并肩,可把你的背影悄悄折进心里。
这幕,父亲在左,我在右,中间是三十年的风,被一轮月亮轻轻摁住。想来陪伴,原不过如此:你来看月,我来伴你;月满小巷,也满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