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碎石子路,雨一落,便泛出青光来。那光是凉的,像旧银器上的锈。
我又听见那调子了。
“天黑黑,欲落雨。”
外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湿漉漉的,软糯糯的,像一片老叶子落在水洼里,打着旋,不肯沉下去。
从前我嫌它无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像困在井底的蛙,只看见圆圆的一小块天。天黑就黑罢,落雨就落雨罢——我那时急着把自己掷进一个我以为很大很大的世界里去。
后来果然掷进去了。
那个世界并不大。只是窗子多,每一扇都关着。你推开一扇,还有一扇。你以为走了很远,回头一看,脚印还在原地打转。
你横冲直撞,头破血流。可那伤口,像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穿在你身上,总不太合身。连那疼,也像是听来的故事,隔着几堵墙,模模糊糊地,落在你心上。
“天黑黑,欲落雨。”
开始懂了……
外婆唱的不是天气,是命。
天要黑了,雨要落了,你躲不过的。可你还是要走。还是要提着那盏快要灭了的灯,赤着脚,踩过碎石子,走进那片比夜还深的黑里面去。
……
现在的孩子不听这个了。他们听更快的、更亮的,像吞药片一样咽下去就能止疼的。
可疼是止不住的。那个老掉牙的调子还是会从骨头的裂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像旧银器上的锈,越擦,越亮。
天黑黑,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