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黑豹

黑豹并不是真正的豹子,而是童年时期陪伴我的一只漆黑颜色的狗。这只狗对我及其重要,它是我的玩伴甚至好朋友。我需要写一篇文章来回忆纪念它。

我忘了是几年级的时候,放学回家(回的是爷爷的家)我忽然看见爷爷的家里有一直黑黢黢的小狗,天井旁边围着几个大人的。它的尾巴上翘微卷,耳朵像两片大树叶子,耷拉在脸上,绕着一群大人嗅来嗅去,高兴又略带讨好的摇着尾巴。它是那种细犬与田园犬的串,四肢修长但又比细犬壮一点,胸前点缀了一朵白毛,十分漂亮,但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我当时太兴奋了,可能比它还要兴奋,我直接跑上去想抱它,但是我又不敢。因为爷爷也在,他是不喜欢我的,我担心这是他的狗。我高性的围着小狗看,它也过来嗅我,摇着尾巴,我摸摸它的头,它回应的舔我的手,我开心极了,但也不忘看下爷爷的脸色,爷爷始种面带微笑没有说什么,可能因为人多吧,他不会直接批评我。

后来我知道这是爸爸买的狗,我们一家当时是计划去住在果园里的。我记得我们去果园的路上,我和哥哥抢着要抱它,怕它乱跑。在路上它要时不时挣扎着要下来在地上玩,一个没留神。它捡了路边的一写小骨头吃掉了,现在想来,那应该是谁家办酒席扔出来的。当时我和哥哥非常担心那里面会有毒。当要穿过一片麦田的时候,黑豹又闹着要下来,我们就把它放在麦田里。当遇到麦田的一瞬间,它的某个基因仿佛被激活了,开心的疯玩起来,在麦田里来回的冲刺撒欢,跑过来跑过去,然后躺在麦青里来回的翻滚,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它躺在那里张嘴咬旁边的麦子,嘴里还有疯狂跑动时产生的一点口水泡沫,它大口喘着粗气,摇头晃脑的叼着麦子来回甩(可怜了麦子)。当它翻滚的时候,哥哥以为它吃的骨头里面的毒药发作了,我们十分担心,赶紧把抓住它抱起来,它又在怀里挣扎了,但是我们不会放它下来,因为我们得时刻观察它的“病情”,并且我执着得认为抚摸它给它揉肚子会有利于它恢复,黑豹毕竟很小,它只能被迫接受了我们的好意,毕竟单狗难敌四手。

那时还在爷爷家住着,还没有完全搬到果园,我和哥哥上学时是在爷爷家,周末会去果园。要知道当时我们的小家是非常穷困的,每个人可都得有自己的贡献呢,小黑豹也不例外,早早就像犯了天条一样被拴在果园的里看门。当我和哥哥去了之后,我们进不了门,因为果园有六亩,门在北边,爸妈可能去南边了。所以我们只好翻围墙进去,那时围墙我们还没修,有些破损的地方很好翻。我们进去之后黑豹会十分开心,疯狂得要挣脱绳子扑过来,冲得太猛了,常常一个冲刺头被绳子拉住了而身体随着惯性甩了过来,看着很疼的样子,但是它乐此不疲。我们翻进去第一件事也是跑过去跟它玩,它会十分热情的在我们身上又扑又拱,仿佛在说“哎呀我可太想你了”,但是肢体语言比口头的语言真切太多了,就像它非得把你扒翻摔疼或者让你把它掀翻一样痛打一顿,才能表达它的开心。后来我觉得,狗好就好在对人感情真挚而热烈,甚至你给它两拳也丝毫改变不了它的喜欢,不像人之间的感情,或者说我的感情,复杂又脆弱,两句话说不好就暗暗下决心要老死不相往来了。黑豹是我极好的朋友,我甚至没有比它更好的朋友。它经常会咬断绳子从果园里跑出来往爷爷家里去,它可能觉得我们两会在那里。有一次我们从爷爷家快要到果园了,刚好遇到它咬断了绳子从墙上翻出来,它看到我们就小跑过来,低眉顺眼的蜷缩在地上,仿佛在道歉或者耍赖皮的样子。它可能担心我们会像大人一样责罚它,但是我们不会,我们是和它一样贪玩的小孩子,我们甚至很心疼它,因为栓它的绳子比较粗,它还不大,咬断估计得好一会。并且它的尾巴上还挂着一蓬枣刺,应该是爸爸放在墙上防止别人翻墙的,次挂在它的尾巴上还随着尾巴一甩一甩的,看的出它开心的想甩快一点,但是一尾巴加速,刺就扎得它疼,只好停一下,然后又甩,很难想象它用尾巴把刺拖了这么远得距离,我两赶紧按住它给它把枣刺取了,它又开心的蹦跳起来。

我们搬到果园之后,远离了村子,跟同村孩子的交流更少了。之所以说更少了,是因为没有搬之前也没有什么交流,我性格内向,反应迟钝,并且偷过别人的东西,因此他们不怎么喜欢我,或者我觉得他们并不喜欢我,我想跟他们一起玩但是我找不到入口。他们中也有人会莫名其妙的打我,好在我学习稍好,有老师撑腰,并且哥哥在高年级,所以没有被欺负的太狠。但我和哥哥经常打架,我们的感情也很一般,他那时候总是让着我,而我就放开了打,他应该很讨厌我又没有办法,只能选择不跟我计较,远离我。我想我那个时候并没有被人喜欢过,所以才对狗这个东西如此着迷。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小时候可能有某种心理障碍,而黑豹又恰好治愈了我。

不幸的是,土狗大多会在小时候得一次病,肠胃炎。那时候,并没有什么宠物医院,甚至连兽医也不喊,看情况不对,直接自己给狗注射一直青霉素。黑豹也没有幸免,它还不大,看起来病怏怏的,没了活力也不吃东西,我只知道它病了,什么病,怎么办我都不知道。我只能不停的抚摸它,我执着的认为这样会让狗开心一点,有利于它的恢复,还有就是给狗喂东西吃,家里养动物的经验告诉我,它们都喜欢吃,即使身体十分难受,只要不致命,它们就会吃,但是那次黑豹没有吃,我很难过,只能在放学回家的间隙里不停的抚摸它。现在回忆起来,可能那时的我潜意识里觉得人世间就这两样好东西吧,一个是吃的,一个是抚摸。只要动物们不舒服,我就自然而然的想给它们吃的然后抚摸它们,它们也只会向我要这两样。这仿佛是一个生命的隐喻一样,现在我就想,其实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终其一生,仿佛也跟动物们一样,就是追求吃的,以及有人爱我们。食物和抚摸,这两样就是物质和精神世界的终极代表,所有的动物,至少我们哺乳动物,可能今生就只能在实物和抚摸中得到慰藉。狗很聪明,它们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就是觉得自己快要死的时候就会离开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在狼群群居时期不至于让致病细菌或者病毒在群体里扩散,或者更感性的说为了让身边的同伴家人没有那么伤心,反正黑豹离开了家,它可能觉得自己真的不行了,在我爸给它扎了一针氨苄青霉素之后,没多久它就出去了。爸妈都知道狗的这种习性,他们也没有去找。我想去找,他们说狗好了的话自己就回来了。换句话说要是没回来就是已经死在外边了。村里有一个不怎么受人尊敬的老人跟我说过,狗不能离开土地,它们不能睡在水泥地面上,它们睡觉活动的地方必须有土壤,那是它们的命根子,离开了土壤狗就会生病,就会死,但是只要它们躺在土里面,它们就能恢复生机。那天我一直幻想黑豹在土里将死而复活。第二天黑豹真的回来了,明显的好了很多,精神抖擞,但我并没有很意外,我一直坚信它会再回来。

果园里有一个比较大的房子,应该是一个用来做仓库的地方,很宽敞,我们管那个地方叫“大房”。我和哥哥有一天在电视上看了训练警犬的视频后,顺理成章觉得黑豹应该也行,然后就在大房里摆了长凳子模拟路障,想训练它跳过去。但它真的不大愿意跳,每次跑到凳子前就慢下来,然后哼唧两声从旁边绕过去。为了让它知道应该跳过去,我和哥哥轮流在它前面做示范动作,我们快速的跑到凳子前然后不减速的跳过去,跑过去再叫它,另一个人在后边监督它,不让它绕,但它还是要绕,根本不跳啊,即使凳子旁边站个人把位置卡住,还是硬从凳子旁边挤过去。我们俩气喘吁吁的,它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只是时不时伸下舌头喘两口意思意思。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它应该感觉很无奈,莫名其妙的吃完就睡的好日子没了。狗到一定阶段有个“磨牙期”,我爸是这么说这个时期的,它没有什么好咬,就咬凳子,结果就是家里所有的凳子都咬成了圆角的。一个红漆漆的凳子,通体都是红的,就是四个角全咬出了那种原木的颜色,并且十分圆润,好像是一个粗糙的匠人用粗锯锯出来的一样。当它把一个凳子要成这样之后,它不会一直坚持咬这个凳子。好像恶作剧一样,这个凳子的形象已经被它破坏了,它就不再有兴趣,而去找一个没有咬过的凳子,妈妈对此十分恼火,爸爸却觉得这个完全可以理解,他认为这样有助于狗的良好发育。我和哥哥还经常喜欢往狗窝里钻,妈妈对此十分生气。因为她认为往狗窝里钻是一个人没有志气的表现,或者说会象征着这个人将来没有志气。但我和哥哥不以为然,尤其是我,只要避开妈妈,有机会我就会钻到狗窝里玩。我想不仅妈妈,黑豹应该也十分无奈,毕竟我经常莫名奇妙的闯进它的窝里,它自己喜欢在窝里往下挖,所以我觉得那里面可能有什么好东西,我进去后也会挖,当然,处了黑豹私藏的食物,并没有挖到其他什么。它十分喜欢在吃饱后藏实物,我不知道它是跟谁学的,还是说就是狗的天性。我偶然间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就挖它的藏宝挖的乐此不疲了。我和哥哥有一种游戏,就是挖它藏的实物。我们知道它吃饱了,然后再额外给它半个馒头,这时它就会假装在那里吃,其实眼睛悄悄在观察我们,然后我们两就假装去了其他的地方,看不见它了。它在确认我们走了之后,就会迅速的把馒头叼走,左顾右盼的找个地方挖飞快的挖一个坑,然后把馒头埋进去,再用鼻子把土拱回去。因此它埋完馍后就变成了土鼻子,但它自己并不知道,它也只有在埋东西的时候会变成土鼻子。要说狗的视力真的不好,每次我们假装去其他地方之后,其实就躲在某个墙后面一动不动的偷偷看它,但是它每次都发现不了我们。当它埋好回到狗窝后,我们就会冲到它埋的地方把吃的挖出来,它只好尬尴的在我们身边拱来拱去摇尾巴,我和哥哥喜欢这种游戏,乐此不疲,仿佛是另一种的躲猫猫,但我觉得黑豹应该不大喜欢,并且会觉得我们两比较神经。

后来黑豹和我们都逐渐长大了。我有了烦心事,哥哥也跟朋友们玩不大跟狗玩了。黑豹那时候应该是到了发情期,总想拼命的跑出去,它总能挣脱绳套。很多时候我们回家,它都挣脱绳套跑了,它应该是跟另一个村子的狗在谈恋爱,有时我放学路上会碰见它,那时我喊它它是不大愿意理我的。即使它在家,也是心不在焉的,看得出它有心事,并不大想在家里呆,只有出门能让它打起精神。过了那阵子青春期,它就有恢复正常了。后来听妈妈说它经常去的那个村子的有家狗生了崽子,黑漆漆的跟黑豹很像,应该就是它的孩子,本来如果明确是黑豹孩子,我们是可以要求他们给钱或者是小狗的,但是人家并没有来找我们,而是黑豹主动的,并且也不能证实就是黑豹的孩子,所以什么也没有,我也遗憾了一段时间。但是如果站在黑豹的角度,那几乎是狗生赢家了。

小时候周末的话,我和哥哥要出去放羊,但是刚好放羊的时间跟每天下午的动画片时间上有冲突,要是离家比较远的话,那我们两只能去地里了。但是那天妈妈让在门口的高埝上放羊,我和哥哥我们两就能轮班看了,把固定羊活动范围的杵插在地里,然后一个人看着羊,另一个人就可以回去看了。我记得当时是比较精彩的部分,哥哥跑出来喊我进去看,然后我两都进房间离去看电视了,把门半关着。不知看了多久,黑豹忽然在门口吱吱的叫起来,边叫边抓门,我以为它是要近来,就把门打开让它进来了,它近来后还在吱吱的叫,一个劲咬拱我,我不耐烦了, 把它赶出去。我还没坐稳,它又跑进来了,汪汪的叫着,还拽我衣服,差点把我拽倒,我就跑出去追它,一出门,我的天,一只蠢羊可能踩空了要摔下来,结果上面还有杵,就吊在埝上,看样子快要不行了,我赶紧冲上去把杵拔了,它这才掉到地面上,缓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这事我过了很久才敢告诉妈妈。黑豹真的很聪明,它在找水喝的时候会自己扒拉洗脸盆,扒到刚能喝到水又不至于让盆恢复不了原位置,喝饱后又松开,要不是自己看到,我一直不知道它是在洗脸盆里喝水。小时候的课外阅读书上我记得有个作者说它的狗会模糊的说人话,名字叫苏格拉底。我当时想黑豹是不是也真的会说人话,但是它确切的没有说过,要不然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有一天我放学了心情不大好,黑豹过来舔我的手安慰我。我不耐烦的打了它一下,它就吱吱叫着跑开了,这一下把它的一个眼角打的有点发红。后来我很后悔,到现在也后悔,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负面情绪,伤害自己身边的人,这仿佛又是一个隐喻,长大后我也会有这种做法,每次我都后悔,每次又都难以控制。或许我真是个烂人,不过最近有了变化,希望我能变得更好吧。同样让我后悔的是,在黑豹死的前一天晚上,它想进房间来,我锤了它的爪子。它相近房间来,用爪子在抠门,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它把爪子伸进来抓地,我抓住用手捶了一下,不轻也不重,有点想跟它玩又有点呵斥它的意思。它就叫了一下跑开了。当天晚上我们发现它在流口水,躺在那里不动,但是我一过去它就马上站起来,走来走去的看着正常。第二天再见它就死了,在狗窝旁边。不知道是爸爸还是妈妈用一张破塑料布盖着它,我只能看到它僵硬的四肢。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忘了当时是什么感受。我现在只记得我哭了两天,上学的路上在哭,早读在哭,吃饭在哭,上课在哭,晚读也在哭,回家的路上还是在哭,我记得有同学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来。我已经忘了哥哥是什么反应,我大多都记不起来。最终停止哭是哥哥喊我看一个很有意思的电视,电视里的有个人叫“一枝梅”,被害死了。黑豹胸前又一撮白毛,爸爸说这种狗有的人就叫一枝梅,所以我印象很深,从那里开始我好像才有了记忆,才没有再哭下去。后来我知道,黑豹可能是因为吃了有毒的东西死了,不知道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它误食了老鼠药,毒老鼠之类的,爸妈那时候很老实,应该不会有人要因为人而害它。爸爸那时候很谨慎,他总觉得有人要来偷我们的羊或者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当时的社会真的是这样,还是他当时一个人带着妻儿过来再荒郊野外太过恐惧,那时候他的炕头常放着一瓶硫酸,准备用来攻击入侵的人,现在想来那种硫酸只是给电瓶车加的那种硫酸,浓度不高,要很缓慢的才能腐蚀棉布类的东西,我很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具有破坏性。黑豹死后,爸爸从别人那里借了成年狗,也又养了一条小狗,不过成年狗养不熟,它只小狗很去吃大狗的食被咬死了,后来又养了狗,那只狗又笨又能吃,它玩嗨了会真的咬我。反正从黑豹之后,我再也没遇到喜欢的狗,再也没有把任何狗当作家人,它是独一无二的。

黑豹一定程度上塑造了我,我在亲密关系中会下意识的开比较过分的玩笑,同时我更喜欢肢体语言,这些可能都跟它有关。
好与不好,爱与讨厌,都随风去吧,它存在过,并且留下了痕迹。这就是它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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