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里的咖啡没有了。
我家并不常喝咖啡,只是每周六早餐的一杯咖啡牛奶,已经是很多年的习惯了。岳母在的时候,每个周六早餐后,她都会拉起一个话题,天南海北,家国天下,旧事往忆,生老病死,无所不谈。我们喝着牛奶咖啡,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我管这叫“家庭时事研讨会”。岳母走了之后,家里少了一个人,我俩依旧会在周六早晨喝一杯牛奶咖啡,只是话少了许多。
我骑着自行车去超市买咖啡。岳母留下了一张那里的购物卡,还是单位发给离退休干部的春节福利。那超市离家有点远,平时我很少去那里买东西。
春天的院子总是飘着各种花香。刚走到院子的西门口,风便送来一阵扑鼻的香气。急着出门,我并没有去寻找花香的来源。一路走到大街上,满街都弥漫着这种味道,一直等我走到华兰大道的时候才发觉,那越来越浓郁的花香,原来是道边的苦楝树散发出来的。这时我才注意到,这条华兰大道两侧的绿化树,竟都是参天的苦楝树。层层叠叠的苦楝花,把整条路都覆满了淡紫色的云,真让人难以置信——苦楝怎么能开得这样恣意,而同时又这样温雅。小小的花朵有点像丁香花,花香也似丁香般幽远绵长。
苦楝花开了,这个春天也就要结束了,待到花谢的时候,便是夏天到了。
苦楝树并不是什么名贵树种,花期在每年的四五月间。民间有“二十四番花信风”的说法,中国古代以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个节气。每年冬去春来,从小寒到谷雨这八个节气里共有二十四候,每候都有某种花卉绽蕾开放。因为是应花期而来的风,人们便把花开时吹来的风叫做“花信风”,于是便有了“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说。苦楝花,就是这二十四番花信风最后的终章。
苦楝树全身都是苦的,叶、根、茎、果皆苦涩,唯独花的味道芳香馥郁。它的生命力极强,可以在任何贫瘠的土地上生长,树干长得也快,据说它苦涩的全身都有药用价值。小时候,小孩子的肚子里常常生蛔虫,大人便用苦楝树皮熬水驱虫,真的能把蛔虫打下来。
苦楝花谢之后会结出楝籽,到了深秋,楝籽就变成了金黄色。我们小时候都叫它“楝楝豆”,真的很苦,我尝过的。我们还会唱儿歌:“楝楝豆,是恁舅,恁舅是个楝楝豆。”也不知唱的是啥意思,大约是觉得它很苦吧。我们还会用楝楝豆做弹弓子,玩打仗游戏时用它攻城略地,倒是方便得很。一念之间,随这一树苦楝花,竞翻出了这么多尘封的童年往事。
苦楝因为名字谐音“苦恋”,花期又在春末夏初的离别时节,便常常被人用来寄托离别与相思。只是我常觉得,那是一种淡淡的哀伤与苦涩的思念。
我在一棵高大的苦楝树下停下单车,仰头望去,满树的繁花恰似紫色的星云,又如梦幻的流苏。近处细细地看,每一朵花都像是岁月精心雕琢的精致器物。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花瓣上,给它添了几分神秘的光晕。微风拂过,紫色的花朵轻轻摇曳,悠悠的花香中带着一丝丝苦涩,竟让我有了一些迷醉的感觉。
到了超市,我用岳母留下的那张购物卡买了一大盒咖啡。骑车回来的路上,进了小区大门,再看路边的花园里,挺立着两棵高大的苦楝树,紫色的花开得正盛。记得前些天,这两棵楝树旁边是两棵开满白花的洋槐,那花是甜的。原来世间每一种花开,都是一种情;每一轮的花开花落,都是它写给时光的诗。
我提着咖啡下了车,看了一眼那张已经用完的购物卡,它轻得像一片花瓣,却承载着一个老人留给这个家最后的温度。风吹过来,几朵苦楝花簌簌落在车筐里,我没有抬手拂去。
就让它们陪着我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