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隋大业十三年五月的一个傍晚,凉风习习轻拂耳畔,将春夏之交的微热遣散。天边红日西垂,春水东归,落霞一线,横亘南北,宛如利箭刺穿了一个人的咽喉,渗出涔涔鲜血,浸染着晋阳城垣,煞是好看。
然而,城外的李世民没有闲情去欣赏这番景致。夕阳下,只有他一人一马,马蹄锵锵,人影幢幢,直奔晋阳城门而来。在这个夜晚,他的父亲,太原留守、晋阳宫监李渊将举行一场家宴,他需要及时赶回。
李世民入得家门时,天色已经昏暗,家眷点燃了烛火,却并不如往日明亮。他轻掸两下衣袖便直入内室,席上除了自己的父亲,还有两个人——晋阳宫副监裴寂和晋阳令刘文静。
对于他们的到来,李世民并不惊讶,他微微点头致意,径直坐上了席间唯一的空位。
“阿爹,孩儿来迟,我们快些议事吧!”说话间,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兴奋。
“不急。”李渊缓声言道,“二郎奔波一日,着实辛苦,先行盥洗,再议不迟”。
李世民走到铜盆前,温水巾帕早已备好。正在漱洗时,耳边传来裴寂低沉的声音,“唐公,有细作来报,突厥正集结兵马,将犯晋阳。”
李渊双目微合,轻轻摇了摇头,“真不合时宜。”
“大事在即,突厥倏然生事,恐乱我方略!”裴寂不禁攥紧了杯盏,轻声问道,“举义之事,莫不再缓几日,待局势明晰?”
“不可!”刘文静话音清脆而带有几分尖利,“现今王威、高君雅已然猜觉,正设法遣返我们招募的军士。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不早建大计,恐祸将至矣!”
“阿爹,箭在弦上,不可不发!”李世民顾不得许多,匆匆擦了两下脸,返回席间,“这些年,你遣大哥于河东,留我于此,共同结纳义士,不正是为了今日之举?现在恰逢其时,正应顺势而起,不可迟疑!”
看着李世民尚显稚嫩的面容间一副激昂的神情,李渊不禁会心一笑。两年前,他去雁门关勤王时也是如此,那年他尚不满十八岁。
不过,这番话确实触动了他的心事——两个月前,他密召李建成归来,共同商议起兵。但如今,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预期,李建成一行却仍在赶往晋阳的路上,没有这个儿子在身边,李渊心中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可是,五十年的人生阅历直白地提醒着他,眼下正是一偿夙愿的最好时机。在知天命的年纪,李渊却不知道自己的天命驻留在哪里,而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唐公莫不是忧虑于大郎?”望着李渊愈显凝重的神情,裴寂问道。
李渊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只招募来数千士卒,如果能加上他那里的人马,大事可期。”
李世民倏地站起身来,“王威、高君雅不过匹夫之徒,儿等一战便可除之,都用不得几千人!”
刘文静思吟一瞬,“太原守军确实不足为虑,但关口在于突厥。以往虽能御敌,但代价也都不小,这回两件事缠在一起,确实棘手。”
“没有两件事,只有一件!”李渊蓦然开口。
三个人转过脸,疑惑地看着他,不解其意。
案旁的烛火愈加微弱,却足以照亮李渊眼眸,将片刻之前的踌躇尽数驱散。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一层,笼罩着静谧的院落,惟有飒飒颤动的树叶应和着屋内窸窣的话语,绵绵不息。
晋阳城的另一端,两个未眠的身影同样围坐在酒桌旁。高君雅兴致颇高,胡须就像是浸泡在酒坛里一般,黏稠缠络。王威却是一副愁眉苦脸,连呼吸都不在同一个节奏。
看着高君雅烂醉的样子,他心生不快,“都要大难临头了,你还有心情喝酒!”
“怕什么?他要真敢妄动,就让他做了刀下之鬼!”
“你可知道,他们现在召来快一万人了。”
“你还说呢,还不是上回刘武周占据汾阳宫,他两句话就把你唬住了。现在可好,这群人赶都赶不走。”高君雅忿忿道,“好在守城的兵马都在我们手里,真要动手,咱也不怕。”
“他毕竟是皇亲,根基深厚。况且现在也没什么把柄,想动他,谈何容易!”王威不住地摇头,“太被动了。”
“皇亲怕什么?”高君雅将酒杯掷在地上,“圣上早就对他不满了,与其坐等他发难,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你有什么好办法?”王威急切地问道。
高君雅抓起酒壶,饮了一大口,“最近已经好些天没有下雨了,你找他到晋祠求雨,我带人在那里动手,必当将其斩尽杀绝。”
“要是他不肯来怎么办?”
“那就有把柄可以作文章了。”
王威抬起头,直视着高君雅,从这位武牙郎将的脸上看不到丝毫醉态,却布满了腾腾杀气。他也似乎从中获取到了足够的胆量,用力点了点头,“就听你的!”
甲子,又是一个公干的例日,晋阳府衙内散布着十余张桌案,成沓的简牍文卷堆放在各个案头,无不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勘核定策。每名官吏都伏案览阅,奋笔疾书,未有半点懈怠。
忙了半晌,终于将公务处理了大半。王威轻敛衣袖,似是不经意地向主案道:“唐公,近来已经许久没有下雨了。”
“确实好久了,这样下去怕是个灾年啊!”李渊由之叹了一声。
“不如唐公带我们去晋祠求雨,以求风调雨顺,如何?”王威说着,目光从李渊的面庞一扫而过。
“好。”李渊没有半点迟疑,“为百姓请天命,正是我等的职责。”
王威心头一颤,暗自轻出了口气,侧目瞧向高君雅,只见他半眯着眼,略带一丝笑意。
忽然间,门外传来一阵嘈切的脚步声,刘文静面色铁青,急匆匆地闯进来,跟在他身边的是开阳府司马刘政会。
李渊眉头一蹙,“何事如此匆忙?”
“有密状!”刘文静高声答道。
李渊抬了抬手,示意王威取来查看。刘政会却紧攥着密状,切声言道:“所告者是副留守,只能由唐公查验!”
这句简短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将王威牢牢地钉在席间,不得移动。许久后,他才猛然醒过神来,忙回头望向高君雅,却见他瞠目结舌,如木雕般戳在桌案后。
“有这等事?”李渊同样颇为惊诧,连忙取过密状,扫了几眼后,神情顿时严肃起来,“王威、高君雅勾连突厥入寇!”
刘文静向门外一挥手,李世民带着一队士卒闯入,立时将王威和高君雅团团围住。
王威的嘴角嗫嚅不止,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高君雅捋起衣袖,死死地盯着李渊,张口怒吼:“这是谋反的人想要诬陷我!”
李渊将密状轻掷于案头,“此事非同小可,请二位先且委屈一下,我定当仔细查明,到时必还二位以清白。”
说罢,他略摆了摆手,士卒上前将二人绑起,拽出殿外。
两日后的清晨,晋阳城外沙尘漫天,熟悉的铁蹄声振踏着每一寸黄土,仿佛仅凭声浪就可以碾碎这座伶仃孤城。
在突厥人的预期中,这是一次成功的袭击,可兵临城下时,眼前的景象却先让他们吃了一惊。城门大肆敞开,宛如绵延的深谷,一眼望不到尽头,城头没有卫兵,没有弓弩,只有破败的旗帜迎风舞动,又沉沉垂落。
看上去这是一座空城,但似乎又没有那么简单,突厥人的脑海中开始闪现李渊曾带给他们的惨痛记忆,对这个年少时就担任文帝护卫的皇亲贵胄,他们一直心怀畏惧。
还未等下定决心,后方突然杀声四起,转身观瞧,一支隋军排行列阵,向他们冲驰过来,约有千余之数。突厥人不敢怠慢,迅速反身参战,一时间,骑尘飞扬,隐天蔽日。
这场突兀的遭遇战以突厥的胜利而告终,晋阳军几近覆没,惟有百余人奔回城内。目睹了这一切的官民无不惊骇失措,他们能清楚地感受到,悬于脖颈的利刃正一丝丝落下,在下一个瞬间就将夺去他们的性命,而始作俑者就是那两个乱臣贼子。
无数渴求的眼神投向李渊,此时此地,能拯救这座城池的只有这个留守在太原的唐国公。
李渊走到人群中央,高声呼喝:“现今天下群贼四起,正是我等清除贼寇,立功帝室之时。怎奈王威、高君雅勾连突厥,背国弃家,还要加害于我,此等罪责,怎能饶恕?”
“但求唐公决断,为社稷除害!”众人齐声应呼。
行刑时,王威面如土色,身体不停地颤抖,高君雅则不断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在晋阳城的暮色下,他们的性命与蝼蚁无异。
夜色深沉,城门依旧洞开。突厥人遥遥瞭望却又不敢向前。白天的战役虽然取胜,却也折损不少,在没有摸清底细前,只能围而不攻。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在黑夜的掩映下,一队晋阳守军正悄悄出城,绕过他们的营盘,去往另一个方向。
翌日,天刚蒙蒙亮,只听见锣鼓声四面而起,响彻整片原野,突厥军士连忙披挂上马,准备迎战。可奇怪的是,对手并不是从城内杀出,而是从另一条路上缓缓驶来,既不交战,也不驻营,只径直入城。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从之前空无一人的城池,到如今汩汩而来的援军,这所有的怪象和幽深的城门一样神秘诡谲,让人无所适从。晋阳城就矗立在那里,但没人知道里面究竟是何种情状。它更像是一座无底洞,引诱着突厥人越陷越深,最终被摄去魂魄。尽管隋王朝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但他们仍旧心存忌惮,更何况直面的对手是李渊。
——还是撤军罢。
看着突厥骑兵离去时的浩荡队伍,所有人心里的石头都落下了,官民们欢呼雀跃,纷纷向李渊道贺:“能解今日之围,全靠唐公召唤的援军。”
“援军?”李渊笑着摇摇头,“从来都没有援军。”
晋阳的北城头,裴寂与刘文静并肩而立。凉风拂面,吹得须髯飘零,如同纷乱的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裴寂不禁慨叹道:“人生贫贱如此,又身逢乱世,如何才能保全!”
“裴监怎如此感伤。”刘文静纵声大笑,“未来的形势可以预知,你我二人又志趣相投,又何必忧于贫贱?”
裴寂自感失态,有些尴尬地笑笑。眼前已不见了突厥人的身影,身旁的炬火却依然迎风舞动,愈加灼热。
城楼的另一端,李世民茕然孑立。极目远眺,前方是一片无尽的幽暗,似是吸纳了万物的光影,令神思随之奔赴。晚风越刮越大,吹得铠甲凛凛作响,他却丝毫没有觉察,仿佛这片天地间只有那个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