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IPO与承销商
第七次咨询时,沈*带来一份打印好的“个人状况说明书”。五号字体,单倍行距,附录三张。
“您看,”他用钢笔点了点第一页,“这是我的人生时间轴。0-6岁,父母双职工,奶奶带大。7-12岁,市重点小学,年级前三。13-18岁,竞赛保送,北大金融。19-23岁,赴荷留学,全A毕业。24-至今,投行,副总裁。婚姻状况——已婚,育有一子一女,配偶系小学同学,双方父母认可,无财产纠纷。”
他像汇报项目一样念完,抬起头,眼镜片反着窗外的光。
“曹医生,这个资产包结构清晰,现金流稳定,市场评级AA+。您说问题在哪?”
曹明没有接那张纸。她问:“这里面,哪个部分是你自己选的?”
沈*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咔嗒。咔嗒。
“选?您觉得一个十四岁孩子在公交车上用雾气写‘想要自由’,他有得选吗?他连写完了都不能留着,必须用手抹掉,不然下一站上车的人会看见。”
“那是十四岁的你。”曹明说,“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四十一岁的沈*。四十一岁的沈*选了什么?”
咔嗒。钢笔帽又一次被拧开了。
沈冲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的事。他开车去接儿子放学,儿子上四年级,背着一个巨大的蓝色书包,像背着一座小山。儿子上车后第一句话是:“爸,我这次数学考了第一名,你给我买那个乐高好吗?”
他在后视镜里看儿子的脸。那么小的脸,眼睛里全是期待的光,亮得像二十四岁那年他拿到投行offer时的自己。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快得像踩碎一颗糖,“但你得答应爸,以后每周少看一小时动画片,多刷两套题。咱们要一直保持第一,好吗?”
儿子没说话。后视镜里那点亮光,熄了。
此刻在咨询室里,沈冲忽然把钢笔往茶几上一放。力气有点大,笔滚了两圈,掉在地毯上。
“我选了什么?”他笑了一声,嗓子却哑了,“我选了我爸选过的路,然后在我儿子身上再来一遍。这是代际传承,曹医生,我们金融叫‘复制成功模型’。但模型跑到现在——八千多次室早,安眠药从半片吃到两片,我上个月在路演现场,PPT翻到第二十三页,突然忘了自己在哪。我就站在那儿,对着二十三个投资人,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
“您知道那二十三个人什么表情吗?他们在等我说话。三十秒,像三十年。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我该怎么圆场’,我想的是——如果此刻我原地消失,他们会不会以为这只是PPT的转场特效?”
曹明开口了。她的话很短:“沈*,你刚才把它叫‘复制成功模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当年撕漫画书,也许不是因为他冷酷,而是因为他只有这一种办法。他是工厂会计,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他把你推进奥数班,已经是他认知范围内最好的‘上市辅导’了。”
沈*愣住了。
“你承销了无数企业的IPO,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你父母这一生最重要的IPO项目。他们倾尽所有把你推到最好的估值,可惜路演的时候,忘了问你一句:你想不想上市?”
沈*摘下眼镜。他用袖口反复擦拭镜片,擦了很久。
那天的咨询超时了十七分钟。陈默没有提醒他。梧桐絮在窗外飘得更密了,像一场安安静静的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