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5月25日，香港启德机场的跑道被专门清空，一架从北京飞来的中国民航专机缓缓滑下，舷梯搭上舱门，一个92岁的老人被人用轮椅推着、抬着，一步一步挪下飞机。他叫章士钊，字行严，湖南长沙人，这一辈子见过皇帝，见过总统，见过委员长，也见过主席。
章士钊到香港的第二天就病倒了，但他不让人声张，还让人回北京传话，说两岸的关系已经接上，他顶多再住三个月，把事情办完就回去。他没等到那一天。7月1日凌晨，章士钊在香港的寓所里停止了呼吸，弥留之际拉着女儿章含之的手说，赶快报告总理，接我回去，我要回北京。
这一年，毛泽东80岁，章士钊92岁。两个人认识55年。人的一生有几个55年。
晚年章士钊。1973年他92岁，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北京。
上海筹措2万大洋革命经费
章士钊比毛泽东大12岁，两个人最早见面是在1918年的北京大学，那时章士钊是文科研究院的教授兼图书馆主任，他嫌这个位子杂事太多，推荐了自己的朋友李大钊接任。再后来，经恩师杨昌济介绍，一个叫毛泽东的湖南青年进了图书馆当助理员，月薪8块大洋。这是两个人最早的渊源，但真正把后半生绑在一起的，是1920年夏天上海的一件事。
1920年1月，杨昌济在北京德国医院病逝。这位毛泽东的岳父兼恩师，临终前给章士钊写了一封亲笔信，把女儿杨开慧和那个学生毛泽东一起托付给他，说毛泽东是个奇才，将来必成大器，请行严兄多照拂。半年后，毛泽东为了筹备赴法勤工俭学和湖南的革命活动，从北京南下上海，找到了章士钊。他需要革命经费，一笔是给蔡和森、向警予、蔡畅，连蔡和森的母亲葛健豪老太太都要跟着去法国，船票钱凑不齐；另一笔是他自己要回湖南做建党前的组织工作，也需要启动经费。
章士钊没有多问这个年轻人要拿这钱去做什么。他在上海工商界奔走筹款，加上手里正好有湖南军阀赵恒惕送他的一笔款子，凑足2万银元，全部交到了毛泽东手上。这2万大洋在1920年是什么分量——北京一个四口之家一个月的生活费是12块，2万够140户普通人家吃一年。毛泽东自己把钱分成两半，一半送蔡和森他们去了马赛港，一半自己带回了湖南。
41年以后，1961年，毛泽东跟章含之提起这笔旧账，话说得很有分量。他说，行老哪里晓得，他当年募捐来的这笔钱，帮了共产党的大忙，一部分确实供一批同志去欧洲，另一部分我们回湖南用来造反闹革命了。
中年章士钊。他是晚清《苏报》主笔、北洋政府司法总长，1920年认识毛泽东时39岁。
重庆手心里的那个字
1945年8月抗战胜利，蒋介石连发三封电报，请毛泽东到重庆谈判，延安这边几乎所有人都反对毛去，这是明摆着的鸿门宴，但毛泽东还是去了，在重庆待了43天。就在这43天里，章士钊来看过他，两个人关起门谈了些什么，没有留下记录，只记下了临别的一个动作——章士钊把毛泽东拉到一边，抓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走。
一个字，意思已经说尽了，此地是龙潭虎穴，蒋介石靠不住，你必须尽快回延安。章士钊当时是国民党元老、南北议和的代表，他在共产党领袖手心里写下这个字，等于当着整个重庆的面，把宝押在了毛泽东身上。这一年毛泽东52岁，章士钊64岁，他们已经认识25年。
他没有回南京
1949年4月1日，南京政府派出一个和平谈判代表团到北平，首席代表是张治中，团员里有邵力子、章士钊、黄绍竑、李蒸、刘斐，章士钊68岁，是代表团里年纪最大的一个。4月20日，南京拒绝签字，和谈破裂，第二天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过了江。按常理，谈判决裂，代表们该回南京复命，周恩来把张治中留住了，他说西安事变我们对不起一个姓张的朋友，今天再不能对不起你。
章士钊没有怎么犹豫。他这一辈子跟孙中山闹过革命，给袁世凯、段祺瑞做过事，被蒋介石派来当代表，但1949年春天在北平，他看清了一件事——那个29年前在上海从他手里接过2万大洋的湖南青年，现在成了掌握中国命运的人。章士钊留在了北平，开国大典那天，他站在天安门上。
每年春节初二，中南海送来2000块
建国以后，章士钊当了中央文史研究馆第二任馆长，他和毛泽东的关系从革命同志变成了真正的革命友谊，中南海的门对他是敞开的，毛泽东常找他聊文史、聊旧人。1963年春节前，毛泽东突然跟章含之说，我还欠你父亲一笔钱，1920年那2万银元是我经手借的，现在该还了，一年还2000，10年还清。
章含之回去把这话带给父亲，章士钊连连摆手，说那是我当年心甘情愿帮的忙，哪里要主席来还。章含之把这话带回中南海，毛泽东不肯，他让章含之转告父亲，这个钱不是给你的，是我给行老的生活补助，他老人家脾气硬，直接给他不会收，所以我说是还债，这个钱是从我稿费里抽的。
从1963年开始，每年春节初二，毛泽东的秘书就把2000块送到章士钊家里，一年一年送，连送10年，到1972年送满2万。他没有跟任何人讲这钱的来历，但章士钊心里清楚——这不是还债，这是那个人在告诉他，当年的事，他记了一辈子。
1963年，毛泽东与章士钊（左二长须者）交谈。这一年开始，毛泽东每年初二给他送2000元。
1965年6月，章士钊把写了半辈子的《柳文指要》上、下两部一百万字送到中南海。他13岁在长沙地摊上买到一部《柳宗元文集》，一读就读了62年，到老才写成这部百万字的书。毛泽东收到书稿，从头至尾逐字逐句看，连秘书抄错的两个字都挑了出来，看完让人给章士钊送去一封信，还有桃、杏各五斤。
信上只有一句话：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柳文指要》1971年中华书局版。这是文革十年间唯一一本由毛泽东亲自批准出版的学术著作。
92岁，他最后一次出门
1973年春天，毛泽东又想起一件大事。两岸隔了几十年，台湾那边还有一批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在台湾病重，张群在台湾当政，这些人跟章士钊都是几十年的老朋友，能跟他们说上话的，在北京找不出第二个人。章士钊自己提出来，他要去香港，毛泽东考虑到他92岁，身体撑不住，章士钊不肯，他说他要去。毛泽东最后说了一句，派个专机送去，就是要制造轰动效应。
1973年5月25日，那架专机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架降落在香港启德机场的中国民航飞机。章士钊坐着轮椅下了飞机，身边配了医生、护士、秘书、警卫，还有女儿章含之。他到香港不到一个月就病倒了，还让人回北京汇报，说关系已经接上了，他顶多再住三个月就能完成任务。
7月1日凌晨，章士钊在香港病逝，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拉着女儿的手说的——赶快报告总理，接我回去，我要回北京。他死在离北京两千公里之外的香港，到死都想回来。
章士钊的女儿章含之（左）与丈夫乔冠华。章含之是毛泽东的英语老师，也是这段历史的见证人。
骨灰运回北京后，中共中央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朱德、周恩来、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郭沫若出席，毛泽东送了花圈。
章士钊牺牲在两岸和谈的路上，为他跟毛主席相识相知55年的忘年交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结语
1920年，39岁的章士钊把2万大洋交给了27岁的毛泽东。
1945年，64岁的章士钊在52岁的毛泽东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1949年，68岁的章士钊没有回南京，留在了北平。
1963年，72岁的章士钊开始每年收下毛泽东送的2000块，连收10年。
1965年，84岁的章士钊把百万字的书稿送给80岁的毛泽东，毛泽东回了他桃杏各五斤。
1973年，92岁的章士钊最后一次出门，死在香港，他说，我要回北京。
从1920年到1973年，整整55年。这55年里，毛泽东从一个图书馆助理员走到了中南海，章士钊从北洋政府的总长走到了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两个人一个是改变中国命运的人，一个是旧时代留下来的遗老，按说他们早就该分道扬镳，但他们没有。
章士钊这一辈子，帮过孙中山，伺候过袁世凯，给段祺瑞当过总长，替蒋介石谈过判，他见过的大人物太多了。但1949年他没去台湾，他留在了北京，不是因为他看透了国民党，是因为1920年在上海那个夏天，他从把2万大洋递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把自己后半辈子押在了那个湖南青年身上。
1973年他92岁，毛泽东80岁，两个人都活过了耄耋之年，一个还坐在中南海里，一个死在香港的病床上。他临走说我要回北京，北京不是他的故乡，他的故乡在长沙，但他把北京当成了家。
一个旧文人，用55年，还一个年轻人在1920年的知遇之恩。
这一辈子，值了。
资料来源
1. 中共中央统战部：《还清本金还利息》，2022年。
2. 中共中央统战部：《章士钊与祖国和平统一大业》，2020年。
3. 人民网党史频道：《毛泽东“还钱”》，2020年9月。
4. 人民网党史频道：《毛泽东反对“台独”的斗争》，2019年3月。
5. 国务院参事室：《毛泽东、周恩来与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章士钊的交往》，2016年。
6. 国务院参事室：《周恩来情系中央文史研究馆》，2021年9月。
7. 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青年毛泽东为什么没有出国》，2012年。
8. 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毛泽东阅读史略》，2019年。
9. 北京大学校友网：《多面章士钊》，2016年。
10. 中国新闻网：《章士钊晚年撰写〈柳文指要〉，毛泽东逐字逐句阅读》，2011年。
11. 光明网·中华读书报：《替章士钊校勘〈柳文指要〉》，2019年。
12. 新湖南：《章士钊：中国近现代史中响亮的名字》，2016年。
13. 上观新闻·读书周报：《从1963年起，毛泽东逐年还账2000元，整整还了10年》，2018年。
14. 上海党史网：熊月之《上海城市集聚功能与党的诞生发展》，2021年。
15. 中国政协网：《新政治协商会议的序幕——北平和谈》，2019年。
16. 章含之：《我与父亲章士钊》《跨过厚厚的大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