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

      父亲的书桌有三个抽屉。最上面那个上着锁,从我记事起就锁着。钥匙串在他裤腰带上,跟家门钥匙、自行车钥匙拴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我问他里面有什么,他说都是些没用的东西。那语气斩钉截铁,让人不好意思再往下问。

      去年冬天父亲走了。整理遗物的时候,母亲把那串钥匙递给我,指了指那张书桌。桌面的玻璃板下面还压着我小学三年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已经泛黄了,可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奖状摆得端端正正。我抽出最上面那把最小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本旧台历、几支写不出字的笔、一沓捆好的信。信是用牛皮筋扎着的,我解开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第一封信的开头写着:"爸爸,我今天考试考了98分,老师表扬我了。"

是我写的。二年级的铅笔字,大脑袋小身子,撇捺都飞着。信纸是从田字格本上撕下来的,边沿毛毛的。我在信里絮絮叨叨地写了怎么检查出那个错别字,写了同桌考了多少分,写了放学路上看见一只黄狗。信的最后写:"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我蹲在书桌前,一封一封地看。全是我的信。我上小学时写给他的,初中住校时写给他的,高中课间在草稿纸上随手写的,大学用学校信封寄回来的。每一封他都留着,按时间码好,牛皮筋扎着,一张不少。有些信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我小心翼翼地翻,像在翻一片片干透的叶子。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只铁皮盒子,旧饼干盒,商标都磨没了。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堆细碎的纸片:我的第一张成绩单、我用铅笔写的"爸爸生日快乐"、我六岁画的一家三口手拉手。还有一根红绳编的手链,小学手工课做的,编得歪歪扭扭,珠子掉了一半。我记得送给他那天,他只说了句"好",就随手放进口袋里了。我以为他早丢了。

原来他一直锁在抽屉里。

我坐在地板上,腿麻了也没站起来。母亲端了杯茶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你爸呀,"她把茶杯放在桌上,"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你那根手链他天天揣在口袋里,揣了三年,绳磨断了才放回盒子里的。你寄回来的每封信他都看好几遍,晚上睡不着就拿出来读。"

我忽然想起有一回初中住校,给他打电话,说了没两句他就说"有事,挂了"。当时我气得在宿舍里掉眼泪,觉得他根本不关心我。现在看来,他大概正拿着我上个月寄的信坐在沙发上,信纸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折好,放回抽屉里。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他接起来,听见我的声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话攒得太久了,反而开不了口。

抽屉底部压着一张对折的白纸,我展开来,是他的字。父亲的毛笔字写得很好,可这张纸上只有几行钢笔字,笔画微微发抖,是他生病以后写的。上面列着日期和简短的字:"98年期中成绩""99年运动会第一""01年作文获奖""03年考上高中""05年寄来第一封信""09年第一次说'我爱你'……"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我女儿好。"

日期是前年,他写完这些以后大概就没再动过笔了。四个字写了两遍,第一遍"我"字写得有些歪,划掉重写了。我能想象他伏在桌前,手不太听使唤,却还是努力想写整齐的样子。

抽屉空了大半,我把那些信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牛皮筋重新扎好。手链我拿起来看了很久,红绳断处被细心地打了一个结,估计是她重新编过的,珠子缺了几颗,剩下的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那根手链我现在戴在手腕上。编得实在不算好看,大小也不合适,可它卡在腕骨那里,每天抬手打字、翻书、端起茶杯的时候都能碰到。粗粗的红绳蹭着皮肤,沙沙的,像很多年前有人用他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我的头发。

抽屉锁回去的时候,咔嗒一声。可那些信已经不用锁了,它们从纸上飞出来,落进我的骨头里,和那根红绳编在一起。他锁了一辈子的东西,原来全是我的。他把我的所有日子都收着、码着、藏着,藏到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口。可在那些深夜,在那些他一个人打开抽屉的夜晚,整个屋子都亮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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