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婚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蓝天明和白思云结婚五年了,没有孩子。前者太清楚原因了。婚前,当他拿到那份精液分析报告时,“先天性无精子症”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穿了他的自尊。为了完成父母催婚的任务,他走上了相亲的路。

他记得第一次见白思云的情景。那是个深秋的下午,咖啡馆里放着低回的爵士乐。白思云穿着浅绿色风衣,手指局促地绞着杯垫。蓝天明故意表现得体贴入微,替她拉开椅子,点她爱喝的燕麦拿铁。他在心里默念:我是一个正常的、渴望家庭的男人。他用完美的伪装掩盖着身体的残缺,以为自己是个高明的骗子。但他没注意到,白思云在接过咖啡时,眼底闪过的一丝如释重负——那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的急切,几乎让她忽略了蓝天明刻意回避某些话题时的闪烁其词。

白思云是在极度孤独中选择这段婚姻的。父母早亡,亲戚疏远,二十八岁那年,她一个人住在七十平方的房子里,听着楼上夫妻吵架的声音都会觉得羨慕。当媒人把蓝天明领到她面前时,她看到的是一个温和、稳重、帅气的工程师男人。她太怕冷清了,怕那种下班后推开门只有黑暗迎接自己的感觉。于是,她选择了闭上眼睛。蓝天明偶尔对生育话题的生硬转移,他从不主动提及的未来规划,都被她用“他只是还没准备好”的理由轻轻抹平。她以为自己在包容一个慢熟的男人,却不知道,自己也在小心翼翼地藏着一个秘密。

当蓝天明推开家门时,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糖醋排骨、清炒虾仁、一锅青菜鸡蛋汤。白思云正对着门在流里台前切葱花,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垮的蝴蝶结。听到动静,她转过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贴在皮肤上,笑容温婉:“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蓝天明换下鞋,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颈窝。五年了,这种肌肤相亲的温度早已成了他生命里的锚。他贪恋这种温暖,却又时刻被愧疚啃噬。他觉得自己偷走了一个正常女人做母亲的权利。“今天医院忙吗?”他问,试图用日常的琐碎掩盖内心的翻涌。

“还行,就是乔梁非拉着我聊了半天。”白思云关了火,转身去拿碗筷。

提到乔梁,蓝天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乔梁是他的发小,也是市医院生殖医学科的主治医师。五年前,是乔梁给他开的检查单;而更巧的是,白思云婚前的那次全面体检,报告最终也流转到了乔梁的办公桌上。乔梁是这座城市里唯一握着两把钥匙的人,他知道这扇门后所有的秘密,却始终沉默着,如一个守着定时炸弹的哨兵。

晚饭吃得很安静。蓝天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白思云碗里,看着她低头咀嚼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婚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还是两个灵魂的相互取暖?他不明白。他只知道,如果时间倒流,他依然会选择骗她,因为他无法失去这份陪伴。

意外发生在晚上八点。

两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白思云突然脸色惨白,捂着右下腹蜷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蓝天明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她横抱起来,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急诊室的灯光刺眼。一番紧急检查和止痛处理后,值班医生排除了急性阑尾炎和卵巢囊肿扭转的可能,但看着B超单,眉头紧锁,建议请专科医生会诊。

半小时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刚下夜班的乔梁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扣好扣子,手里握着几张单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留观室。

蓝天明紧握着白思云冰凉的手,抬头看向发小,声音嘶哑:“老乔,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

乔梁没有看他,而是先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没有按常规流程解释病情,而是拉过一把圆凳,坐在了这对夫妻面前。他的目光在蓝天明惊恐的脸和白思云虚弱的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不是急腹症,是……”乔梁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停了停,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蓝天明,白思云,”乔梁直呼了他们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玩笑意味,“我憋了五年了。今天看你们这样,我觉得我不能再瞒下去了。再瞒下去,你们俩都会被自己心里的鬼逼疯。”

蓝天明猛地抬起头,瞳孔紧缩。白思云也挣扎着撑起身子,眼神里满是迷茫与恐惧。

“五年前,蓝天明你拿着报告来找我哭的时候,你以为天塌了。先天性无精子症,你这辈子不可能有自己的亲骨肉。”乔梁看着蓝天明,看着他瞬间灰败的脸色,又转向白思云,“而就在你们领证的前一个月,你的婚前体检报告也送到了我的科室。是‘功能性始基子宫’,可引起周期性腹痛。白思云,你怀孕也几乎不可能。”

空气仿佛在此刻被抽干了。

蓝天明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引以为傲的伪装、自以为是的“骗局”,在此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妻子。

白思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震惊于丈夫的秘密,因为那个秘密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她只是震惊于,原来在这座名为婚姻的孤岛上,她并不是唯一一个带着残缺登船的人。她以为自己用妥协换取了庇护,却不知道对方也是在用谎言乞讨温暖。

“你们都在骗对方,”乔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你们也都欺骗了自己。你们以为自己是在完成任务,是在逃避孤独。可是这五年,我看着你们。你蓝天明,夜晚跑两条街,去买她爱吃的栗子蛋糕;你白思云,为了照顾他的胃,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厨子。你们管这叫骗婚?”

乔梁站起身,把病历夹扔在床尾:“医学上,你们是不孕不育的绝望结合。但作为人,你们是老天爷给你们彼此找的解药。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婚姻也不是生育的流水线。你们早就越过了那个骗局,活成了真的。”

病房里依然寂静。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蓝天明缓缓低下头,前额抵在白思云的手背上。滚烫的眼泪砸在她的指节上。五年来压在他脊骨上的那座山,轰然倒塌。他不是在赎罪,他只是在爱。

白思云伸出一只手,覆在蓝天明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她笑了,眼泪和着笑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关于破绽的猜疑,以及深夜里对自己身体残缺的自卑,都在这荒诞的真相里烟消云散了。

“老乔,”蓝天明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平稳,“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他转身看向白思云,两人的目光交汇着。没有指责,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深深眷恋。

“明天出院后,”蓝天明握紧了她的手,“我们去福利院看看吧,挑个孩子,我们养。”

白思云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他的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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