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0年,庚子年,光绪26年,中国国运衰败,生灵涂炭,风雨飘摇。这一年,发生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大事件:义和团,八国联军侵华,引发了后来的庚子赔款。
姥姥就是在这一年的春天出生的。少女时代,姥姥生活在一个家境尚殷实的小康之家。到了出嫁的年龄,被他的父亲作主,嫁给了姥爷。
媒人牵线的时候说,姥爷是个做生意的。其实,就是一个挑着担子走乡串户的穷货郎。所卖物品无非是些女人用的针头线脑,利润本来就薄,加之姥爷天性老实敦厚不爱讲话,实在不是一个做生意的材料。
所以说,姥姥嫁过去的时候,是觉得上当受骗的。当时的婚姻,男女双方从未谋面,命运的开端,是从揭开蒙面的盖头那一刻开始的。那时的女人,是不得不认命的。
姥姥的姐妹,有的嫁给了石岛街里“掌柜的”,有的成了小康之家的媳妇儿。唯有她迈着三寸金莲在山村的小路上,河边的冰雪上,黑厢房永远转不完的磨道上,走成了标准的农妇。
姥姥生养了四男三女,除了头胎请了接生婆,接下来的六个儿女,都是自己接生的。姥爷回家,见她躺在炕上,身边多了个婴儿,问问是男是女,就去吃饭了。姥姥亲口说的,别人坐月子,她是坐七天。七天之后,下得炕来,先是把生产前后弄脏的衣裳、被单、旧布块,用篓子拐了,去河边找个没人的地方清洗。有时是冬天也照样去。姥姥是个爱干净的人,孩子们身上的补丁也是板板正正的。
感谢老天爷眷顾,没有任何难产,也没有夭折。她的两个妹妹很年轻就患了肺结核,别人怕传染,善良的姥姥去照顾,一个一个送走了妹妹,她却坚强地活了下来。
因为胶东是老革命根据地,儿女当中有几个跟了共产党走,当时她的哥哥姐姐及嫂子很是嘲笑她教子无方,尤其是排行第六的我母亲,跟着女工作同志到处跑,将来怎么嫁得出去?跟着八路喝西北风?
据母亲说,她进城工作后第一次带着姥姥回风光不再的栾家大院(姥姥的娘家),豪迈地把四斤点心往桌上一放,很为姥姥争了面子。
姥爷去世后,八十岁的姥姥住到我家来,我当时中学毕业在家待业。当时家里刚刚有了一台九吋黑白电视,我陪姥姥看刚刚解禁的传统戏曲。夏天长长的日子里,我们躺在凉席上,姥姥摇着蒲扇聊着那些往事,我讲《三言二拍传奇》给她听。因为我也没看过,往往是看一段,再讲一段。姥姥总是耐心地等我。有时会说,她从戏文里听来的跟我讲的不一样。
这段时光是如此美好。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姥姥回到老家去,见面机会就少了。
命运之船带姥姥走了不同的路,受了更多的苦和累,却给了她健康的身体和幸福的晚年。那些当年的少奶奶们,打牌吃烟糟蹋身体,社会变革后失势委屈,没有一个像姥姥一样活到九十多岁无疾而终。
晚年的姥姥,是知足的 ,无悔的,也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