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杨国忠的疑心(三)
天宝十二载二月,天光渐霁,春寒料峭。此刻的平康坊像冻酥般被投于温水之中,从里到外,层层化开,暖而酽的气息丝丝缕缕,氤氲开来。脂粉的香腻、酒液的醇美、炭火的暖燥,还有从无数雕花窗棂与锦绣门帘后逸出的、缠绵悱恻在一起的丝竹管弦之声,纠缠、蒸腾,汇成一团肉眼难见却令人微醺的致幻薄雾,沉沉地笼罩着整个坊区。
此时长安科考刚刚结束。平康坊内聚集着刚结束科考的学子,众人虽不多言及科考之事,依旧如往年那般,要么流连于烟花柳巷,要么醉卧于长安酒肆。但众人心里皆知,今年科考与往年大不相同。因此即使表面安之若素,内心仍难免焦灼地等待最终结果,杨暄自然也不例外。
“暄儿,近日为准备科举考试,甚是发愤刻苦,为父看你消瘦不少!”杨国忠端详着杨暄胖嘟嘟的白皙脸庞,慨叹道:“确实是瘦了!”
杨暄一边笑吟吟地啃着羊腿,一边对杨国忠大吐苦水,委屈巴巴道:“那些经义策论,读得孩儿头昏脑涨,当真辛苦!”肥厚的羊肉油脂糊在他白嫩紧致的脸上,旁人看了难免觉得有几分滑稽,但杨国忠并不以为意,只觉得儿子真是受苦了。
于是他旋即一拍案几,喝道:“来人!”
仆人应声而来:“老爷有何吩咐?”
“少爷爱吃羊腿,这几日继续宰羊为他烹制,直到少爷满意为止。”
“遵命!”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卷入,杨暄只觉鼻腔发痒,用力吸了吸鼻子,“阿嚏”一声,众人无不回头注视。
杨国忠眉毛一皱,继续对仆人道:“看来少爷是感染风寒了,吩咐几个身形高大的婢女过来,为我儿遮挡寒风……”
“遵命!”仆人躬身颔首,正欲出门,却又被杨国忠叫住:“还有,我上朝的快马备好了吗?”
“回禀老爷,已经备好,正在门口等候。”仆人回复。
“好!好!”杨国忠袍袖一挥,阔步离去。突然他脚步一顿,霍然偏头,对着杨暄悠悠道:“暄儿,好生休养,诸事皆有为父呢!”
“嗯!”杨暄猛一点头,更加恣意地啃啮起羊腿来,被嚼碎的肉沫溅到紫色的圆领锦服上。
杨国忠行至门口,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来回踱步,焦急等待。待他与那人相对,定睛一看,竟是主考官礼部侍郎达奚珣之子——达奚抚。
杨国忠见状大喜,暗忖:莫不是暄儿名列前茅?否则达奚珣也不会一大早就派他儿子前来报喜。
正当他面有得色地经过达奚抚身边时,达奚抚慌忙行礼,吞吞吐吐道:“我奉父亲之命,前来…转告相爷,令郎的考试…成绩……”
达奚抚顿了顿,接着道:“不太理想……”片刻沉默后,话锋一转:“不过请右相放心,我父亲一定不会让他落榜。”说罢小心窥探杨国忠的反应。
杨国忠面色一阵赤红,一阵铁青,看得达奚抚心里打鼓。
“暄儿何愁不富贵,还要你们这些小人物来卖人情?当真让人笑掉大牙!”杨国忠强压怒火,一挥长鞭,策马绝尘而去,独留达奚抚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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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数日,科榜张出,平康坊瞬间成了另一番光景。
平康坊内黑压压地挤满了应试学子,一位身着素衣的学子焦急地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没有!还是没有……”他被拥挤的人群挤得喘不过气,心情越来越低落。当他努力拨开人群,正要靠近最后一张榜单时,一声“滚开”震碎了周围的嘈杂,一只满手老茧的大手将他一把拽起,随手摔在地上。
“我们家少爷来看榜,闲杂人等,还不滚开!”那粗鄙的汉子身后,传来一声倨傲的冷哼:“快给本少爷瞧瞧,我排第几名?”
杨暄身边一个书生打扮的侍从躬身应允,转身一看,惊呼道:“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名列榜首!”
众人见状,不禁哗然。“本少爷今天高兴,在场各位,全部重重有赏!”说罢,从袖中取出一袋银钱随手一抛,袋中银钱散落一地,众人纷纷抢夺。
那原先倒地的素衣学子正欲艰难起身,一锭黄澄澄的金锭滚落,恰停在他污浊的指尖前。周遭空气骤然一静,旋即爆发出比方才更甚十倍的、混合着喘息与呜咽的嘶吼,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与青筋暴起、骨节粗大、布满冻疮的手,如同决堤的浊浪,向他单薄的身躯扑卷而来。
一声惨叫从他喉头迸出,旋即被人潮吞没。他只觉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叫骂,四肢百骸被狠狠挤压,更显狼狈不堪。
待众人散去,倒地的素衣学子嘴角挂着血沫,枯瘦发白的指尖用力抠住一抔土,干瘪的双脚猛然蹬地,手臂拄着张贴榜单的城墙,方勉强站起。
他双目如红榜般赤红,焦急地在最后那张榜单上苦苦寻找自己的名字,却毫无所获。好不容易站稳,登时又软倒在地,泪水溢出眼眶,浸红眼中条条血丝,喃喃道:“寒窗苦读,终是成空……”
达奚抚远远望着再次绝望倒地的素衣学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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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为何最终还是改了杨暄的名次,让他登第?”达奚抚满头大汗,快步赶回屋内,责问刚下早朝的父亲。
“你就是这么和父亲说话的?为父做什么决定,何需你在此置喙?”达奚珣一脸不悦。
“右相既然不领我们的情,我们何必篡改杨暄的成绩?”达奚抚扬起袍袖,摊开右手置于胸前:“父亲忌惮他杨国忠的权势,孩儿能理解,可何必荒唐到更改成绩,竟将杨暄列为榜首!”达奚抚脸庞涨红,情绪激动。
“混账!怎可直呼右相名讳,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一巴掌掴在达奚抚本就泛红的脸上。
“父亲从小到大从未打过孩儿,如今竟因此事……”达奚抚捂住红肿的右脸,一时语塞。
“儿啊,杨相一朝得势,多少人想逢迎巴结,我本想借杨暄科考之事作个人情,谁知……”
达奚珣抚须叹息,接着道:“为父坐在这个位置上,首要是‘不出错’,而非‘全公道’。杨相之意,便是当下最大的‘对错’。”
见儿子如此委屈,他隐隐心疼:“陛下今年修改了科考制度,取消了‘乡贡’自荐之途,今后考生须皆入中央或地方官学就读,寒素之士,恐自此仕途艰阻……”
达奚抚闻言,默然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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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杨国忠下早朝后,并未匆匆离去。行至兴庆宫门口,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引起他的注意。他偏头看去,瞥见安禄山正耐心教杨玉环跳胡旋舞,二人有说有笑。一旁的李隆基不由得抚掌轻叹:“禄儿,你这肚子圆滚滚的,究竟装了些什么?若非朕亲眼所见,真无法想象你跳起胡旋舞来竟如此轻盈,让朕大开眼界!”
正滑稽地左右扭动双腿的安禄山闻言,如一阵疾风般旋至李隆基身边,站稳后庄重地挥右臂颔首施礼,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极其诚恳道:“禄儿这圆肚子里,装的全是对陛下赤诚诚的忠心呐!”
李隆基闻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全然不见了平日的帝王威仪。身后的杨玉环掩面轻笑:“禄儿对母亲也孝顺得很呢!有个动作我怎么都学不会,禄儿快来教我!”
“愿为母亲效劳!”话音刚落,安禄山旋即敏捷地旋至杨玉环身后,耐心教了起来。
门口的杨国忠见状,拂袖愤然而去,扬鞭策马,直向虢国夫人府邸驶去。
一路上,杨国忠脑海里不断浮现李隆基、杨玉环与安禄山三人言笑晏晏的场景。
“安禄山不除,必成心腹大患……”他咬牙切齿,狠狠一鞭抽下,快马嘶鸣着冲入长安街巷,身后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仿佛他心头那团愈烧愈烈的嫉恨与杀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