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两岸

儿时住在河东,推开后门便是一条无名小河。说是河,实则窄得一步便能跨过,但大人们都说它连着远方的大江,于是便成了我认知中最初的“远方”。河水常年清浅,能看见底部的卵石,石缝间有小鱼穿梭。我常与邻家伙伴赤脚踩在微凉的河水里,弯腰去捉那些滑溜溜的生命。河水漫过脚踝的触感,是童年最清晰的记忆之一。

那时河对岸是片荒地,长满野草与矮灌木,春天会开些不知名的白花。父亲说河西“偏得很”,不及河东热闹。我们这边有供销社、有小学堂、有每日清晨吱呀作响的磨坊。河东人看河西,带着一种天然的俯视,仿佛隔着的不是一条窄河,而是某种看不见的界限。

岁月像河底的暗流,无声却不停地涌动。不知何时起,我离开了那条河,去往更大的城市读书、工作。偶尔回来,发现河边的柳树长高了,我童年刻在树干上的名字早已被新生的树皮包裹殆尽。而河西——那个曾被认为是“偏得很”的地方,却悄然立起了崭新的楼房,甚至修起了一座小公园。河东反倒显得旧了,磨坊早已拆除,小学堂合并去了镇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院子,墙上的标语斑驳得认不出字迹。

而立之年某个秋日,我又站在这条河边。河水依旧清浅,却不再是儿时模样——两岸都被水泥加固过,整齐得少了野趣。我忽然意识到,这条窄河从未改变流向,变的只是两岸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人。河东不再“东”,河西不再“西”,时间的潮水涨落间,当年的骄傲与轻视都显得可笑而遥远。

前些日子回乡,听说镇上要修桥了。我踱步到河边,看见施工的围挡已经立起。一个老人正坐在岸边的石头上钓鱼,我认出是当年住在河西的哑巴伯。他老了,头发全白,但眼神依旧清亮。他看见我,笑了笑,指了指河面——有鱼上钩了。那一瞬间,河东河西、过去现在,都随着鱼线的颤动模糊了界限。

河水会继续流淌,桥会架起,两岸终将连成一片。而我们这些在时间两岸来来去去的人,终究要学会在涨落之间,找到自己的平衡。不必问十年后河东河西又是哪般景象,只需知道,此刻站在河边的我,既不属于河东,也不属于河西,我只是河水本身——流过,而已。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一、深圳前往中川古镇的高铁上 胡云齐似乎像回到了二十年前。高三了,离高考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中川镇举办一场篮球比赛...
    有微斯人吾谁与归阅读 508评论 1 2
  •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探索诗自由诗] 古代仙人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世事变幻 沧海桑田 …… 这个小村庄 一...
    山东黄盟阅读 648评论 0 1
  • 在我的记忆中,过年如果没点动响——放鞭炮,那一定不是“年”,这也是我记忆中没有的事。 虽然即将步入...
    城南枫阅读 535评论 0 5
  • 在我的家乡李店的东边有一条蜿蜒美丽的河流,叫唐河,他是家乡附近的母亲河,我从小是听着她的故事长大,那日夜不息南流的...
    乡土中原阅读 2,231评论 5 85
  • 秋天回到家乡,想起一九七零年跟着母亲到沙河沿公社走五七道路到如今已经是五十周年,决定回去看看。母亲告诉我:“...
    李放_c3ce阅读 1,498评论 0 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