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朗还不敢下此结论,但不管有无此事,孙儿的性命无论如何要救的,便对身旁的那班手下瞪出一对老眼,喝令道:“与我退下了!”
向朗的这声大喝,无异于皇上的圣旨,吓得这班手下连连倒退了丈许之路。
向朗这才轻声问道:“孙儿不必害怕,天大之事自有祖父担当,纵然降了汉军也无死罪,尽管将实情告知祖父。”
向朗只当向彪真的降了,就象哄小孩一样先用了定心丸,然后套出真情,居然把自己的心里话也说了出来。
向彪见向朗连自己的话都不相信,心想,一个人一世不能做错,只要稍有一点过失,说出的话来就无人相信。不说别人,就说与自己亲密无间的祖父也是狐疑不定,更何况自己的父亲了。我没投降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要是真的降了那还不是死路一条?
急急矢口否认道:“嗳,祖父大人,孙儿实在未曾投降!”
向朗本来也只是为了澄清事实,不论有否此事总要一身解脱。现在见向彪被问得猴急起来,料定向彪长期受了向宠的熏陶,这点骨气还是有的,决不会轻易投降,全是向宠在胡思乱想,一股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脑门。
暗恨:侄儿啊,你太糊涂了!向彪不降正是你做父亲的光彩,你竟然不分清红皂白要将他问斩,这便是你号令严明?幸得我这向暮之人早到几步,总算把事情弄了个水落石出,否则一刀下去,身首分离,天大的冤枉向何处去申诉?
大呼道:“来啊!”
这班手下不明白老大夫为何一忽儿赶他们走,一忽儿又招呼他们,一个个战兢兢地走上前去低头哈腰地应道:“小的们在,老大夫有何吩咐?”
“待我上大帐为大公子讨情,你们在此好生照料,若有半点为难——哼!”
谁敢对你们向家的人为难呢!还不是奉了向大将军的将令?如今你向老大夫阻止,我们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没这个胆量呀!
齐声道:“不敢,不敢!请老大夫只管前往,大公子自有小的们在此。”
其中有一个胆子大一点的手下,从地上拣起了纱帽,恭恭敬敬送上,还甜甜地恭维了一句:“请老大夫升冠(官)。”
向朗听了这句双关语,心里一乐,气也消了一半。心想,我也快入土了,还升什么官?你不送上,只怕我也忘了。
便接过纱帽,掸了一掸帽上的灰土,拢了一拢头上的发髻,把帽子戴了上去。然后扯直衣襟,迈步离了法场。
大帐上的向宠听得一声炮响,心头着实一悸,毕竟父子骨肉,大为不忍,千情万绪萦绕不绝,茫然若有所失。但为国家大计,只得快刀斩乱麻,撩断私情默然不语,只待手下提了首级来见,却是迟迟来见回报。
忽听一声痰嗽,向朗已然到了帐口,不觉又是一顿。
暗想,叔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尴尬的时候到这儿来,莫非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从刀斧手那里救下了向彪,特地向我讨情来了?
啊呀,叔父,军令重如山,向彪违抗军令,失守大营,已构杀罪,况又有投敌之嫌,若不杀他,不说张任知道了会怎么样,诸葛亮岂不要笑我川中大将个个姑息罪人,徇私枉法?!
这个情你是不能讨的,我也决不会答应的。再说这种不成大器的逆子杀了也不足为惜,何必再生枝节呢?
不过见老大夫蕴怒含忿,不免也有点发悚。
举步间,向朗已近虎案,略一拱手道:“贤侄,愚叔有礼了。”
向宠忙起身还礼道:“未知叔父到此,有失恭迎。何劳叔父亲临大帐,只请命人前来传言便了。请坐!”
向朗救孙心切,哪有闲坐的心思。开言道:“愚叔有一事不明,特来询问。”
向宠知其来意,佯问道:“叔父有何教诲?小侄聆听。”
“且问孙儿所造何罪,竞有杀身之祸?”
一点不错,尽在意料之中。便坐下正色言道:“叔父有所不知,这逆子故违将令,背主投敌,卖父欺亲。三罪并算,死有余辜,焉能不斩?”
向朗忍耐着心头之怒,柔声道:“哎,侄儿此言差矣!孙儿处世不深,用兵未精,怎及诸葛亮老谋深算?假一失慎,致有此过,并非故违将令。失守寨穴,其心已愧。侄儿责之何深?若言背主投敌,卖父欺亲,则谬之甚矣!愚叔已打探明白,诸葛亮屡劝归降,许以父子相聚,孙儿誓不屈膝,声称向家父子乃是西川忠良,大义凛然,足见小辈英雄之色,况又罪不惧死试问何谓‘背主投敌’?怎言‘卖父欺亲’?请侄儿免了孙儿用兵不慎之过吧!”
向朗好言好语讲了一大番道理,最后还给了他一个落场势,免得向宠骑虎难下。
两旁文武深感有理,都在想,这种话只有老大夫讲出来向宠才肯认帐。失了一座营头这在争战中司空见惯,不足为奇,大可不必小题大作,正可借这个机会收回成命。
其实,向宠对自己处理这桩事情,虽然也意识到责罚过重,但一则怕为人留下话柄;二则儿子是敌人放回来的;三则恨铁不成钢,所以要用此极刑。
现在听得向朗的话句句在理,无法辩驳,两旁又露出赞许的耳光。片言之后,已处下风,只得以言相悖。
“叔父大人,休听这逆子的巧言偏辞。事已确凿,罪属应诛。来,速速斩讫交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