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后的清晨,鸟市石板路上还凝着夜露。七十七岁的乔师傅推开“听竹轩”的斑驳木门,竹屑的清香便混着画眉的啼啭飘出来。他正在给一只八角绣眼笼换底,刻刀在竹片上轻轻一推,卷起的竹丝薄如蝉翼。
“乔师傅,这个……还能修吗?”
穿卡其布外套的中年人提着个蒙尘的鸟笼,笼丝断了三根,笼门歪斜,但笼顶那枚象牙雕的寿桃依然温润。乔师傅接过笼子,指尖抚过笼柱上那道特殊的刻痕:“1981年,‘鸣凤堂’的比赛笼。”
中年人眼眶倏地红了:“您记得我父亲。”
怎么不记得?那年全市鸣禽大赛,正是这只笼里的画眉连夺三场花唱头魁。赛后老师傅们围着笼子研究,发现每根笼丝间距都精确到毫厘——那是乔师傅闭关三月才调出的尺寸,专为让鸟鸣产生最佳共鸣。
修复从选竹开始。乔师傅打开后院的老井,捞出浸了三年的陈竹。这些竹子要在活水里泡足千日,去尽火气,才能做出不裂不翘的笼丝。他削竹的手势很特别,刀刃总向外斜三分——师父说过,这样削出的竹丝带着“向外的生气”。
“您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一直不换笼吗?”中年人打开手机相册,是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男人捧着鸟笼,旁边站着戴红领巾的男孩。
“他说这笼里有只鸟,叫了四十年没停过。”
原来那年比赛后,乔师傅偷偷在笼底夹层放了枚银铃。铃舌被他磨去半边,只有特定角度的风吹过,才会发出极似画眉初啼的颤音。养鸟人后来得了喉癌,再不能说话,却总把笼子挂在窗前,听那偶然响起的铃声。
补笼丝时,乔师傅发现笼顶暗格。里面是卷用蜡封着的宣纸,展开竟是幅工笔花鸟——画眉立于梅枝,题款:“庚申冬为乔兄寿”。那是他六十岁生日时,老友偷偷塞进笼子的。
“父亲临终前说,”中年人声音哽咽,“要修好笼子,春天挂在老地方。”
乔师傅沉默着调了种新漆。他在断丝处接了特制的竹簧,又在笼门轴里藏了枚玉珠。当最后一道桐油涂完时,晨风穿笼而过——先是一声铃颤,接着竹簧共鸣,竟连成一串完整的《梅花三弄》。
立春那天,“听竹轩”来了群特殊客人。当年鸣禽协会的老会员们,捧着各自的鸟笼在巷子排开。乔师傅修好的笼子挂在老榆树上,笼门敞开,里面没有鸟。
但当第一缕春风吹过时,所有笼中的画眉突然齐声啼叫。而那只空笼里,竹簧与银铃的合鸣清澈如初,仿佛有只永远不会飞走的鸟,正在替某人继续歌唱。
如今鸟市早已搬迁,乔师傅依然守着他的竹轩。只是每个来访者都会看见,院中最高的那根竹竿上,永远挂着个笼门大开的旧鸟笼。风吹过时,它便开始奏鸣——有时是《空山鸟语》,有时是《百鸟朝凤》,但更多时候,只是简单清脆的,一声接一声的:
“嘀铃——嘀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