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盘在村子北头的老皂角树下,青石凿的,比磨盘大,也厚,敦敦实实地蹲在那儿,像一个没了牙却依旧宽厚的老人嘴。石面早被磨得没了纹理,中间微凹,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的模糊轮廓。边沿却还留着几道斧凿的深痕,粗粝,倔强,像是这石头不肯完全驯服的骨气。碾砣也是青石的,滚圆,像个巨大的石轮,斜靠在碾盘边上,半边身子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生着墨绿的苔藓,滑腻腻的。一根粗壮的榆木碾杆,一头穿着碾砣中心的方孔,另一头伸出来,供人推动,木头早已磨得发黑,油润,中间手握的地方凹陷下去,能容下好几代人的掌纹。
这碾子据说是道光年间就立在这里了,谁也说不清是先有的皂角树,还是先有的碾盘。树冠极大,枝叶纷披,夏日投下好大一片浓荫,碾盘便在荫凉里,暑天也不晒人。冬天叶子落尽,疏朗的枝杈把天空分割成碎片,阳光漏下来,在冰冷的石面上移动,像细碎的金子。
碾子不是谁家私有的,是公用的。谁家要用,自己来推。用得最多的,是碾米,碾玉米,碾豆子,有时候也碾辣椒面、碾盐。谷子晒得焦干,铺在碾盘上,薄薄的一层,人抱着碾杆,一圈一圈地推。这是个慢活,也是个寂寞活。脚步得匀,劲儿得稳,不能急。碾砣“咕噜——咕噜——”地响,沉重而缓慢,压在谷粒上,把它们的外壳碾开,碾碎,米糠渐渐与米粒分离。推碾子的人,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一小圈永远也走不完的石道,心思便也跟着碾砣的节奏,一圈圈地转,转到很远的地方去,或者,什么地方也不去,只是空空地悬着。
母亲是推碾子的好手。秋后新谷下来,她总在天蒙蒙亮时就起来,挑着两筐谷子去碾盘。她说这时候人少,清静,谷子也潮气小,好碾。我跟去过几次,帮不上忙,只是在一旁看。她脱下外衣,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褂子,露出两条并不粗壮却异常结实的胳膊。她双手握住碾杆,腰微微前倾,脚步迈开,不疾不徐。碾砣开始转动,咕噜,咕噜,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格外清晰。谷粒在石头的重压下发出细碎的、持续的破裂声,像春蚕食叶。她的呼吸渐渐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不停,只是匀匀地走着,眼睛看着碾盘上逐渐变化的谷物,时不时用一把小笤帚,把碾到边上的谷粒扫回中心。碾过几遍,她停下,用簸箕把碾好的混合物收起来,倒进风车里摇。风车“呜——呜——”地响,轻飘飘的谷壳被吹走,金黄的米粒瀑布般落进下面的箩筐里。空气中弥漫着新米特有的、清新的香气。那时我觉得,母亲推碾子的身影,和那棵苍老的皂角树、那盘沉默的青石碾,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仿佛她们本就是一体的,都在完成一件古老而必需的事情。
碾盘边上,总放着几个蒲团,是各家拿来垫着坐的,粗布缝的,里面填着麦糠,早已被坐得没了形状。谁家来碾东西,若是费时的,比如碾一大筐玉米糁,往往就有人端着饭碗,或者拿着针线活,凑过来,坐在蒲团上,一边看,一边闲话。张家的媳妇,李家的婆婆,东村的新闻,西村的旧事,就在这咕噜噜的碾砣声里,一句递一句地说着。孩子们在碾道外围追打闹,皂角树上的知了拼命地叫。这时,碾子就不只是一个工具,它成了村子一个小小的信息码头,人情冷暖,世态变迁,都在这石头的圆周里,被不经意地碾过一道,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
最热闹的是腊月里。家家要碾黄米,蒸年糕;碾糯米,做元宵。碾盘从早到晚难得空闲,这家还没完,那家已在旁边等着了。女人们系着围裙,头巾上落着一层细细的米粉,大声说笑着,互相搭把手。碾砣在好几双女人的手中传递,咕噜声几乎不断。空气里混合着黄米、糯米、红枣、豆沙的各种甜香,年的味道,就从这石头的碾压中,一丝丝地弥散开来。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偷吃一把碾好的熟豆面,嘴角糊得黑乎乎。老皂角树静默地看着,树身上也被蹭上了白白的粉痕。
也有孤单的时候。王瞎子是个光棍,眼睛不好使,但也要自己做饭。他碾玉米,往往是在午后,人都歇晌去了。他抱着碾杆,摸索着,脚步踉跄,碾砣走得歪歪扭扭,玉米粒洒得到处都是。有时恰好有人路过,便会接过碾杆,帮他推几圈。他也不多话,只是蹲在一旁,空洞的眼睛朝着人声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习惯了这种无声的接济。
碾盘旁,偶尔也会有争执。谁家占的时间长了,后来的等得不耐烦,便会生出几句口角。话不重,但带着农村妇女特有的那种绵里藏针的厉害。被说的人脸上挂不住,便也回几句。声音渐渐高起来,碾砣的咕噜声也压不住。这时,若是有年长的老人经过,咳嗽一声,或者慢吞吞说一句:“乡里乡亲的,碾个米,值当么?”两边便往往住了口,讪讪的,继续手里的活计。那不快,像碾盘上扬起的粉尘,很快便落下了。
不知从哪一年起,村里有了柴油机带的小钢磨,突突一响,一会儿工夫就能磨完一袋粮食。年轻人都嫌推碾子又慢又累,渐渐都往有钢磨的人家去了。碾盘边的人迹,一日日稀落下来。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固执地认为机器磨的面“没魂儿”的老人,还时不时来碾点特别的东西,比如给坐月子的媳妇碾点小米,给自己碾点炒面。碾砣咕噜噜的声音,响起得少了,也慢了,像个气息日渐衰弱的老人。
母亲也老了,腰腿不再灵便。她不再天不亮就去推碾子。但她偶尔还会去,碾一点点芝麻,或者绿豆。她推得慢了许多,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气。我假期回去,陪她去过一次。她握着碾杆,我站在她身后,也把手搭上去。两个人的力气合在一处,碾砣似乎轻快了些。咕噜,咕噜。阳光透过皂角树的枝叶,斑斑驳驳地洒在我们身上,洒在光润的石面上。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碾盘上渐渐变成粉末的芝麻,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我又变成了那个在旁边看着的小孩子。只是,推碾子的人,已经需要我的搀扶了。
再后来,母亲也推不动了。碾盘彻底地闲了下来。风吹雨打,落叶和鸟粪积在碾盘的凹坑里,雨水沤着,变成黑乎乎的淤泥。碾砣靠在那里,苔藓长得更厚了,几乎盖住了青石的本色。那根磨得发亮的榆木碾杆,不知被哪个孩子掰断了一截,剩下的歪斜着,再也扶不正。皂角树依旧年年开花,结出一串串刀鞘似的皂角,孩子们捡去当玩具,却再也没人在树下等待碾米了。
去年回村,听说村子要整体规划,老碾盘所在的那片地方,要建成一个小广场。我特意去看了一眼。老皂角树还在,被围了起来,挂上了保护古树的牌子。碾盘和碾砣却不见了。问村里的老人,说是太沉,不好挪,施工队用大锤砸碎了,石头拉去垫了路基。
我站在那片已经平整过的、铺着新鲜黄土的空地上,四周是散落的砖瓦和水泥袋。阳光很好,亮得刺眼。我努力回想碾盘原来所在的位置,大概就在那棵皂角树向东北四五步远的地方。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片被压实的、平平的土地。
我走近皂角树,树干上那些陈年的、白乎乎的粉痕,还在,只是更淡了,快要和树皮的颜色融为一体。我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仿佛还能感受到无数个清晨和黄昏,无数双推动碾砣的手,在这里留下的、无形的温度与力度。
风吹过,皂角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又像只是一片普通的树叶摩擦声。那曾经沉重而均匀的“咕噜——咕噜——”声,那混合着谷物香气与人间絮语的时光,已经连同那盘青石,被彻底碾碎,散入尘埃,再也无法拼接、回响了。只有这棵更老的老树,还站在原地,默记着一切,又仿佛遗忘了一切。它投下的荫凉,空空地铺在新平整的土地上,等待着一场与它无关的、崭新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