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的五月,一入乡下,风里都是甜的。
太湖边的村子,田挨田,树连树,到了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要忙着疏果。村民们在果树下,指尖掐掉那些长得密、个头小的幼果,轻轻丢在地上,去劣存优。说是疏果,其实是给剩下的果子留足长大的养分,让果子更大更甜。乡下的时令,从来都这么实在,到了点,菜熟了,果甜了,半分都不耽误。
小时候最盼着五月。那时候没什么解馋的零食,田头枝头的蔬果,就是开春以来第一波甜。
大人疏果的时候,我们总跟在旁边凑热闹。菜地里的蚕豆,一串串挂着,摘一把回家,剥出青嫩的豆瓣,用锅里熬化的猪油一炒,撒丁点盐,就是一碗鲜掉眉毛的下饭菜。米饭盛上来,舀两勺蚕豆汤拌一拌,白米饭都变得喷香,能一口气吃上两大碗。田埂边的苋菜,红得嫩生生的,下锅一炒,汤汁红通通的,泡着饭吃,我们称之为“红饭饭”,吃得满心欢喜。
枝头的樱桃最先红透,一串串挂着,透亮透亮的,就像一枚枚红宝石。摘一串,不用洗,用衣角随便擦一擦,丢进嘴里,酸甜的汁水一下子溢开,那股新鲜劲儿,是现在任何水果都比不了的。再过些日子,枇杷泛黄了,桃子“发胖”了,都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滋味,没有好看的包装,没有精致的摆盘,摘下来就吃,一口下去,全是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那时候吃这些,从来不想什么“时令”和“养生”,就是单纯的解馋,是吃到一口鲜食,就觉得全世界都满足的快乐。乡下的日子慢,天蓝蓝的,风轻轻的,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着刚摘的蔬果,说着家长里短,没有烦心事,没有匆匆忙忙,连时光都变得慢悠悠的。
如今再回到乡下,还是五月,还是一样的疏果农事,还是那些熟悉的蔬果,可吃进嘴里,心境到底不一样了。
现在想吃什么,超市、菜场随时都能买到,反季节的蔬果摆得满满当当,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眼巴巴等着一季的成熟。手里的本地枇杷、鲜蚕豆,看着比以前更鲜亮,吃起来也依旧清甜,可再也没有当初那种迫不及待、狼吞虎咽的欢喜了。
慢慢嚼着嘴里的蔬果,心里最先涌上来的,是满满的想念。想念乡下老房子的烟火气,想念大人炒菜的味道,想念光着脚在田埂上跑的日子,想念那些不用赶时间、没有烦心事的童年时光。原来,所谓怀旧,就是尝一口熟悉的味道。
看着乡下的变化,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疏果、种植都有了新法子,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那些枝头的蔬果,依旧年年岁岁准时成熟,依旧藏着最质朴的甜。旧时光的美好留在心里,是底气,是温暖,而眼前的日子,踏实又安稳,未来的日子,也满是盼头。
我总盼着,无锡乡下的这份田园滋味,永远都在。不管走多远,一到五月,还能回到乡间,尝一口新鲜的蔬果,想起小时候的简单快乐;盼着这片土地永远生机勃勃,乡下的烟火气永远不散,祖辈们守着田园的初心,一直传承下去;更盼着日子能像这疏过果的果实一样,慢慢生长,慢慢成熟,过得饱满、踏实,岁岁都有清甜,年年都有欢喜。
风又吹过乡下的果林,蔬果的清香飘在空气里,旧时光的甜,当下的暖,未来的盼,都揉在这一口口时令滋味里,平淡,却又格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