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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二十三期:母亲
“老街坊是一家店铺的名字,老街坊是大院街坊邻居对我母亲的代称,老街坊是我的母亲张焕文。”芳芳的声音很轻,眼神里散发着独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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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张焕文姊妹六个,她是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一家人住在王家店一个大院里,离姥爷上班的兵器厂很近,但离市区十几公里,算是偏僻的郊区了。
那一年元旦,母亲21岁。
厂前路挂上了大红灯笼,各个车间做的大型灯展骨架也摆了出来,占满厂前路和文化路的街道两边,元旦展示一天后就到了春节,之后一直到正月十六才结束。
母亲和二姨天天晚上都要去看灯,今天则是陪着二姨来相亲。
厂里运输处的一个司机师傅托人找到姥爷,给他的徒弟李杰提亲,相亲的对象是二姨焕香。
没想到的是,约好的见面竟然没见到男方的影子。
第二天姥爷才得知,对方没看上二姨却看上了我母亲。
一个周末,姥爷的同事、那个老司机带着徒弟登门拜访,礼物拿了一大堆,中午在家里吃饭,姥姥准备了一桌杀猪菜,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很丰盛了。
老司机的徒弟李杰,也就是我的父亲,那时候父亲个子高高的,块头也不小,不知是第一次登门有些拘谨还是本性就是如此,总之,一顿饭下来没说几句话,很是腼腆,让吃菜就吃菜,让喝酒端起来就往肚子里灌,这倒是合了姥爷的脾气。
姥姥悄悄问我母亲的意见,母亲没有吱声,那个年代太苦了,姥姥姥爷工资加起来才16块钱,养活一大家子已经不容易了,母亲作为老大一贯都是听从姥爷姥姥的,于是,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好事连连,春节过后,父亲赶上好政策,又是技术工,年轻有文化,未来一片光明,厂里给分了一套平房,属于市区的老街坊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两家人商量着到了国庆就给母亲他们办喜事,父亲这边只有一个哥哥,已经成家,两边都是在一个厂子,虽是不同的分厂,相互一打听也就知道个差不多,于是婚事的各种细节也很快定了下来。
这期间,父亲名正言顺的天天往姥爷家里跑,一个是看母亲,一个是送馒头。
父亲车间的食堂,有不少剩馒头随处丢,他却悄悄收集起来送到母亲家,这个动作得到全家人的赞赏,姥姥姥爷很满意,母亲的几个姊妹们也都“姐夫长姐夫短的”叫的很顺溜。
还有一点就是父亲的性格,是真的腼腆不善言辞,母亲是姐妹三个中最漂亮的一个,性格和心性也是最好最和善的一个,刚开始,母亲对父亲的性格也在心里有点小九九,随着父亲的分房和家人们的撺掇,母亲也释然了,直到住进老街坊大院以后,母亲才开始有些担心,因为,这里住的都是老干部和管理层的人,连带着家属都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这让母亲感觉很压抑,父亲因为年轻有技术,再加上师傅是运输处的一个车间主任,才优先分了房。
父亲是真心的喜欢母亲,婚后对母亲更好, 很快有了我哥和我。
2
街坊大院里的优越感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母亲心头,随着我哥和我的到来,这个家充满了笑声,父亲又提升为高工,母亲则因为照顾我哥和我,每天忙得团团转,期间,父亲也托关系要给母亲在附属单位找份工作,因为母亲小学都没有毕业,一直没有合适的岗位。
我和我哥陆续上学了,母亲轻松了许多,这些年来,街坊大院的优越感和与父亲工作上的差异,压得母亲喘不过气来。
清闲下来的母亲把家收拾的干干净净,每天按时做好饭,把这个家侍弄得井井有条,父亲很满意,一如既往对母亲好。
而这天,母亲的一个决定打破了这种平静,甚至惹得整个大院都热闹起来。
街坊大院都是独门独户的平房,一排排都有通路,母亲在大院临街的通道口搭起一个木棚子卖菜!
这在当时可是新鲜事,一下子成为街坊大院的热点话题,父亲面子上过不去,第一次和母亲红了脸,一向温顺好说话的母亲竟然破天荒的强势坚持,三个舅舅两个姨,出力的出力出料的出料,一天功夫就搭建好了,父亲知道的时候还是从邻居口里知道的。
母亲的强硬让父亲很吃惊,拗不过的父亲没再阻拦,只是很少说话,脸上也没了笑容。
母亲除了按时做好饭照顾好我们之外,心思都扑在铺子上,她借姥爷的二八大杠跑到农村收菜收鸡蛋收小米,慢慢铺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几个村里开始往过来送菜送东西,这让母亲轻松不少,母亲做生意实在,童叟无欺,仅仅两个月,生意就红火起来,母亲每天忙累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半年后,母亲又成了街坊大院的热点话题:小铺子拆了,盖成了两间铁皮棚子,各种经营手续齐全,还挂上了一个大牌子:老街坊杂货铺。
到了年底,母亲给父亲和姥爷以及三个弟弟每人买了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一下子花了近千元,这相当于父亲一年的工资了,三个舅舅每天骑着崭新的二八大杠来到母亲铺子前,一溜停好车,走路都是昂头挺胸的,毕竟,在那个时代,一辆180元的二八大杠对绝大部分家庭而言,都是一笔巨大的开支。自然又引来街坊邻居的一波热议。
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开始到铺子里帮忙,父亲这才明白母亲的厉害,几百种百货摆置得井然有序,大小物件的位置合理又顺便,最重要的,母亲能够随时找出顾客要买的东西和准确报出价格!
我和我哥也成了大院甚至这一片最幸福的孩子,因为我们随时可以吃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
仅仅两年的时间,母亲的小生意硬是被她做成了大买卖。
街坊里二勇孩子急病住院,拿不出住院的钱,一家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不够押金,母亲闻讯二话不说送去了一千元,连个欠条都没让打。
街坊老胡家三个儿子,大儿子三十多了,总算谈了一个对象,女方催了几次让结婚,彩礼都凑不齐,眼看又要黄了,母亲又送去一千一百块,一千是救急一百是结婚礼金,胡家老大直接就给母亲跪下了,当时结婚的礼金,最亲近的亲戚也就是拿个十元的票子。
这样的事多了去了,但凡街坊邻居遇到困难事,母亲三百五百的一点也不心疼。
这让母亲的口碑越来越好,成了街坊们的主心骨。
3
母亲的生意越来越好,大环境的快速发展让母亲的生意一日千里,街道进行拆理整治,扩宽了马路,两旁盖起了门面房,母亲的老铺子补贴了两间底店,母亲又拿出积蓄买了相邻的六间底店。
真的是一步先步步先,大家这才知道,这几年母亲没有白忙活,有头脑活络的也开始盘算做生意,奈何没有本钱,几天时间,底店全部售罄。
母亲的门店还是两间,只不过中间打通,成了一个通间。剩下的租赁出去收租金,仅是租金就比父亲的工资多几倍。
正当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时候,父亲出事了,一次运输车事故撞死了人,母亲得知消息的时候父亲已被收押。
那时候没有监控,无法还原事故现场,全凭现场勘测,父亲平日为人忠厚老实,有厂领导在中间协调,加上对方也有过失,最后父亲被判三年。
街坊大院又一次把焦点放在母亲身上,各种非议满天飞,很多人觉得这个家要散了。
母亲一如既往的忙碌,对我哥和我的照顾也更加精心和严谨,以至于后来我常常想,母亲是怎么做到的!给我们做饭、洗衣、收拾家、忙生意,还要应对生活中方方面面的事。
母亲每隔十天去看一次父亲,从家里到看守所要倒几次车,母亲在这一天会贴出一个自己手写的红纸告示:去看孩子爹,上午休息。
人们一开始还议论纷纷,随着母亲雷打不动的每月看父亲三次,这一坚持就是两年多,议论声消失了,大家看母亲的目光充满了钦佩和敬意,这时候,父亲被提前释放了。
父亲是回来了,身体却一下子跨了,原单位正在裁员下岗,父亲自然被列入其中,很快,父亲就适应了,每天守在铺子里帮母亲看店。
又过了半年,父亲也可以随口叫出各种商品的价格,母亲终于可以轻松些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老哥高中毕业就不上学了,母亲第一次严厉的骂了老哥,最后自己哭得一塌糊涂,我们都傻了,一直坚强的母亲在我们印象中从未流过泪,最后,老哥说了他的想法:上学实在不行,要去当兵。
父亲垂头不语,母亲想了半天,最后同意了,于是,老哥走出了这个家。
而这个家也在时代的变迁中晃荡着变化着。
首当其冲的就是母亲的生意,一夜之间,超市如雨后春笋显现在大家面前,统一标准的货架、琳琅满目的商品、明码标价、舒适干净的购物环境,母亲的生意受到很大的冲击,这个当口,父亲的身体也彻底跨了,天天往医院跑,半年后坐上轮椅,只能待在家里。
老哥当兵回来分到厂部经侦科,上了一年就停薪留职和女朋友开店做服装生意,母亲这次很生气,但是没有和老哥吵闹。老哥和我陆续结婚,这个家变成了三个家,母亲把店铺关了,全部租出去成了包租婆。
而这时候,老街坊被列为棚户区改造,要建三十多层的电梯房,这时候很多人后悔了,前几年,厂里分新楼房,都是六层的步梯,老街坊们都选择搬到新楼房,平房就上交厂里,母亲趁这个机会,把我和我哥都安顿在平房里,一个是离铺子近,一个是能够有两个指标,搬新楼房只有一个指标还要交一大笔钱。
没想到几年过后,房价飙升,电梯房从原来的一千多一平涨到三千多,一年后接近五千,城区基本改造差不多了,我们这一片说拆说了好几年,现在总算明确了,这时候,谁的家底厚谁就有话语权,先交钱的可以优先选择楼层,母亲一口气买了三套,连做生意的老哥都傻眼了,老妈到底有多少钱?
4、
拆迁新建进行的很快,还有补贴过渡房,两年多的时间就交钥匙入住了,父亲的身体就那样慢慢养着,母亲一个人跑前跑后,看瓷砖、看橱柜、找木工等等,都是母亲亲力亲为,终于,那年春节,我们住进了一百多平的电梯房,房间宽敞明亮,通风好日照好,父亲的身体竟然好了许多。
那个晚上是一家人最开心的时候,一家人庆祝乔迁之喜,母亲做了一大桌子的菜,父亲难得饮了一小杯酒。
饭后,我和母亲坐在阳台的榻榻米上,看着窗外高楼的万家灯火,母亲面带笑容,眼里的光柔和充满了力量。
我第一次近距离坐在母亲身旁,骤然发现母亲的鬓角全是白发!
我怔怔望着母亲,那个高大的铁娘子形象的母亲,此刻已经垂垂老矣,眼泪布满了眼眶,我悄悄起身,去卫生间洗脸,阳台玻璃窗倒映着母亲的身影,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父亲的病情竟然奇迹般的好转,日子又充满了美好。
老哥结婚了一直没要孩子,我们这几年也暂时不打算要孩子,母亲唠叨过几次,都是催着赶紧生,趁她身子骨硬朗好给我们带孩子。
或许是我哥和我一直不要孩子,母亲又开始折腾了,她和物业沟通好,在小区里,利用一个储物间开了一个烟酒店,挂的牌子还是:老街坊。
这个小区里住的基本上都是回迁的老邻居,母亲了解他们,自己又有烟草证,于是就把店开起来了,没想到生意很红火,又自然形成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老邻居们就愿意搬着小马扎在店门口的空地上做一圈,仿佛又回到当年老街坊时候的时光。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好,竟然可以住着拐杖慢慢走走,母亲却越来越安静了,多年来的生意人习惯仿佛一下子消失了,话越来越少。
父亲恰恰相反,一辈子腼腆不善言辞的父亲竟然成了店门口老年团的话唠子,当年老街坊大院里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他都记得很清,的吧的吧,一帮老头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
店铺不是很忙,主要是这些老邻居们买烟和一些冷饮茶饮料,母亲也标上了价签,几乎不用她起身,老邻居们自己知道烟放在那里,酒放在那里,自己拿上,现金就放进桌角的盒子里,有扫码的会传出到账的提示音。
这一切,仿佛是天堂里的一帮老人在人家体验生活,他们一个个面容慈祥笑意盈盈,很少说话,彼此望一眼也是微微一笑,偶尔有人说起话头,或高声或细语,没有人出声又是一片静寂,只是一个个看东看西的,目光所驻,皆是温暖。
5
又是一个美好的一天,阳光暖暖的透过绿化带上的树影斑驳而下,店铺前老年团的成员越来越少了,刘大爷安详的在家中走了,王秀奶奶在医院里一家人的陪伴下走了,还有李海的爷爷也走了……
母亲在老街坊招牌上方按了一盏夜灯,整夜整夜亮着。
嫂子终于怀上了宝宝,父亲和母亲开心的像个小孩子,母亲天天往老哥家跑,帮着嫂子收拾家务,临产期,住进医院后,母亲更是每天都给嫂子煲汤。
孩子的第一声啼哭,让老哥和父亲像个小孩子般手舞足蹈,男孩!带把的!父亲那一刻的腰板仿佛更直溜了,母亲也扭过头抹眼泪。
小家伙的到来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我们也怀上了宝宝,也是一个男孩,父亲和母亲开心之余,眼里多了些释然的东西。
很快,小家伙们摇摇晃晃长大了,可以奶声奶气叫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了,这样的幸福生活似乎有些不真实。
父亲的身体突然间就不行了,仅仅住院两天就走了,最后一刻,拉着母亲的手,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父亲走后,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不到半年的时间也追父亲而去。
老街坊烟酒店还在开着,这是大多数业主的诉求,老街坊的孩子们也成了中老年,也开始坐在这里说他们父母和老街坊大院里的故事。
母亲与父亲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相识,到几十年的相濡以沫,再忙再累再吵,似乎都没有让他们真正的心神分开,更像是在履行已经撰写好的剧本。
母亲要强,却在特殊的环境里选择了顺从,顺从时代的痛、顺从父母的安排,又在关键的时刻迈出了重要的一步,和老伴相守一生,对孩子和老人以及兄弟姐妹,甚至老街坊大院里的老邻居,都做到了一个好人的本色。
老街坊烟酒店依然持续经营着,人们经常会说起我的母亲:“那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一个坚强的好人”,然后抬起头,看着老街坊的招牌,仿佛能够看穿一辈子的岁月。
老街坊是一家店铺的名字,是大院街坊邻居对我母亲的代称,老街坊是我的母亲,她叫张焕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