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献平:你无法到达的安静

你无法到达的安静

——有关独化诗文的读后感

杨献平

我始终相信:每一个写作者都是安静的,源自内心和精神的安静。但这种安静不一定包括作家的品质——那是另外一种,涉及到世俗,与写作的关系不是很大。但有一点,每个作家的内心也肯定都是不安静的,他们写作,就必须忍受满腔涌动,甚至泛滥成灾的纷纭情感——依托这种情感,他们才会在艺术的世界里,运用有效手段,找寻到属于自己的一种呈现和表达方式。但还要澄清的一个问题是,作为写作者,如何去确立并鉴别自己内心的那些纷纭,而在众多的浪花和花草中找到自己最适合的切入和解剖方式,这是至关重要的。很多人写作,只是踏着世事和内心的边缘行走,姿势优雅,步速得当,但根本的问题是,他们并没有真的抵达内心想要的深处,不过是在浮光掠影,浅尝辄止罢了。

在当下众多诗人当中,独化是一位出道较早的一个,在我看来,他和甘肃的另一位诗人——唐欣,都属于大器晚成的那种。在当今诗歌界,把诗歌写到“安静、博大、出乎世相、超乎灵魂”地步的诗人不多。如果要从当前国内的诗界来看,独化算一个。有人将独化一系列诗文归结为“独化体”,虽然有失偏颇,但也未尝不可。有一天,我打开独化主页,开始是以浮躁的心态去打开那些诗文的,但读着读着,忽然从内心觉得了一种巨大的安静,源自精神和灵魂的安静,巨大而又无形,自在而又充满了大彻大悟的禅学味道。

独化的诗文大抵是简略的,短小的,也是干净的,甚至有些复古倾向,但这并不对他诗歌的现代感形成任何威胁。他的《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一诗,我觉得是了不起的,绝对一流的作品。读这首诗时,我不自觉地想到了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所不同的是,陈子昂的诗歌透露出一种洞彻宇宙,天地唯我的孤独感,乃至苍生只我独善,灵魂悲悯的大境界。独化的《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则呈现出一种物我圆融、精神空朦而又大智若愚的通彻感,这是独化诗歌引人注目,并使得自己的写作具备独特风格的一个显著特征。

而在《一种认同的失败》一诗当中,作为书写者的独化显得十分安静,也很单纯。起句“我无法达到你的静。”一下子将人拉入到了一个非凡的安静的境界。很久以来,我所渴望的在写作中一语到位,一语道破本质,并牵引读者深陷其中的那种自在和通彻,久无遭遇,想不到在独化的诗歌当中获得了这种阅读快感 。当时我在想:我们的写作,到底怎样才是有效,并且使得写作具备穿透人心,抵达灵魂的效应呢?看起来,唯一得途径并非只是把文字堆砌和制造得出其不意、漂亮非凡,关键是思想,关键是对笔下物象的深刻理解,乃至对人生和时间空间的独立认知。要做到这些,必须要具备丰厚的人文素养,必须要达到一定的思想和精神境界,才可以使得自己的文字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吹毛立断,决不拖泥带水。

这是独化诗歌之所以能够站得住,被人所认同,所称颂的首要原因。对于独化本人,我不大熟悉,但又十分熟悉,他执拗的性格,对诗歌乃至散文、小说等文学题材的独到理解,乃至特立独行的实践,都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在当代文学界,尤其是后来的寂寂无名者当中,我觉得,真正缺少的东西之一,就是独化这样严谨的写作品格,乃至坚守自己文学理念的勇气和韧性。在独化所操持的诗歌、散文、小说等文学题材中,成果最大,实践得最彻底,也最成功的当数他的诗歌,虽然数量不多,首首短小,但都如结实的会呼吸和活动的石头,一块一块,一点点地砌垒起他自己的文学高峰。

独化的散文也实践或者说遵守了他个人的诗歌主张,惜墨如金,字字珠玑。好像那么多的文字都是他自己的私有财产一样,吝啬得一个都不舍得拿出来。关于这一点,我觉得,独化有点像唐代的贾岛,一首诗歌非千锤百炼不肯出炉。他的散文也体现了这种风格,数量少的可怜,但几乎每个文字都是令人刮目相看。随便打开他的一篇作品,不用看名字,就知道这是那个叫独化的人写的。其中的《兰州行》《回家》广为人知,也在《散文》等杂志发表过。这些散文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把语言和作家的个人情感很好的浓缩起来了,消除了多余的诗意和不必要的细枝末节,而使作品具备了一种去除皮肉,只见硬骨,而又不乏柔肠的峻厉和绰约。且读完之后,会使人从内心感觉到一种安静。

那种感觉,似乎在看一张中国画,文字不过是一些写意的线条,里面隐藏的巨大情感似乎就是水墨,着色不多,但风姿独具,泼墨均匀,淡雅浓烈,都恰到好处。另外需要提及的是独化的小说《财主和财主的儿女们》,号称中篇,其实也就10000多字。开始读的时候,觉得这小子又在实验什么新东西,但仔细再看,却不禁肃然动容。这一个小说,我敢说他是当代最好的小说之一,它简约的形式,独立的表达,一语千里的书写方式乃至所包含的巨大张力,是很多小说所不具备的。这个小说当中,对人生乃至生命本质等等东西领悟和表达都十分透彻,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可以剔除的字。我没有想到的是,小说还可以这样写,而且写得像独化这样优秀。

长期以来,我们对新的文学形式实验是疏离的,也是轻视的。现在的文学气候是:必须要在某个圈子容身,尔后的实验才可以得到更为广泛的支持、鼓吹和承认。而独立于民间的写作者,是难以得到更多人,尤其是大众媒体承认并予以关注的。这样说来,独化和我乃至更多的独化和我一样,处在一个民间的立场上,是独立的,也是孤独的。当然,独化的写作已经成为一个事实——我相信,任何人所有的文字都会留存,只是时间会从中选择一些精华,交给更远的人们去阅读、发现、认识和共鸣。

此外,我也总是觉得,独化的诗文是超我的,是自我的,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他涉及并建构了一种简约文字所不易具备的安静和超脱。当然,他还写了一些与朋友之间事情的诗歌,涉及到了人文景观和自然风物,也涉及到了当时的情感,但他决不拘囿、言一时一地,而是能够从膨胀和升华开来,由局限而无限,由一点而浩瀚。这令人钦佩,也正是他个人内心品质的一种展现和流露,也是一种精神境界。“龙爪槐也开花了。/空气中弥漫青草的气味。”(《日常生活之况味》),我想这种味道,不仅仅是具体春天的,也不仅仅是独化一个人看到的春天,而是我们的,曾经和未来的春天。最后,对独化要说的是:写作是独立的,也终将是独立的。

2006.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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