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那时父亲在寨子东头油坊里做事,可能被家人带着去过几次,我差不多知道路了。有一天傍晚,妈妈做好饭了,让我一个人去油坊喊父亲回来吃饭。没想到,到寨子中央大塘边上,五六岁的我竟然迷路了,也怪寨子太大了。走来走去都觉得是陌生的去处,把我急得哭起来了。我报了父亲的大名,一位大叔帮我送到油坊,我终于见着父亲。父亲看到我笑了,走过来抱起我,帮我擦掉眼角的泪水,父亲的手温暖着我的脸颊。父亲的同事,同门族的一个和蔼可亲的叔叔,拿起两个白面馒头,装进我的口袋里。那可是他们的工作餐吧,干力气活的人要吃馒头才有力气,一般人吃不上,家里面只有黑窝头或者玉米巴子。父亲拉着我的手回到家里,我向家里人炫耀着我口袋里的大白馍,馋得俩妹妹们直流口水。
有一天,父亲和小叔往家里拉物件,后来有人在屋后大声喊话,我看到父亲和小叔拿着棍子斧头气愤地冲出去。听奶奶说,分田到户了,集体的一些物件也分给村民了,有人觉得不公平,大吵大闹的。后来事情平息下来,村子里各家各户都装了广播,每天都能听到中央新闻,还有村长大嗓门喊话宣传政策,家人们脸上都时常带着笑了。
父亲不去油坊里做事了,他和小叔把屋前寨墙又挖开一大片来,平整之后,用泥土垒墙,木头做梁,盖起了一座奇形怪状的大茅屋,并置办了用具生产资料,干起了个体油坊。
厨房也在大茅屋里,每天父亲母亲和小叔都在这个大茅屋起早摸黑辛勤劳动。我是家里长女,偶尔帮着烧火或拿东西,经常看到父辈们劳作的样子。
大茅屋门朝北,与住房门斜对面。进门右手边大锅灶是熘蒸芝麻大饼的,锅塘里烧的是通红的煤火,西墙边做饭的锅灶烧着柴火,西南侧炒芝麻的特大锅烧的也是煤火。东南角有个大磨盘,炒好的芝麻要先用磨盘碾碎。拉磨用的是人力,一圈又一圈地转。父亲和小叔轮流拉磨和添料,磨好的料再用模具和布包好了放大锅上蒸。
蒸料的过程好像是有趣且轻松的,只管往里面投入煤块,掌握好火候就行。这时候若是夏天,感觉就是很热不太舒服,不过续煤之后可以到外面凉快凉快。最舒服的是大冬天,外面天寒地冻,人穿棉袄还冻的直哆嗦,茅屋里面却热火朝天。再往锅塘里塞几个红薯或玉米棒子,偶尔到河那边田里𬭯几根即将成熟的甘蔗。烤过的红薯外焦里嫩,香甜可口,玉米棒子粒粒嘎嘣脆,紫皮甘蔗烤过之后热腾腾的拿在手里,削皮切断,咬一口,水津津,甜丝丝的,特别好吃。有时候小叔还从河里捞出一两条鱼来烤着吃,别是一番风味。
最花力气的活是榨油,那是纯人工榨油。蒸好的料饼,一大块一大块摞在一起,放在榨油架子下面,最上面放一块厚厚的钢板,用工具固定在两遍铁柱子上。柱子上有端头,用一根长长的铁杠子卡在端头上做杠杆,推动杠杆,螺母下移,连带着料饼上的钢板下移,就能挤压料饼,榨出油来。一开始,父亲和小叔一人端一根铁杠子,各转一端,很快就能转一圈。慢慢地转一圈的速度越来越难,等料饼压实之后,一个人很难推动杠杆了,两人一起推动一根铁杠子,随着嗨呀嗨的口号一起用力,一点一点推动铁杠子往前走。看着金黄且喷香的芝麻香油从料饼上留下来,顺着槽道,哗啦啦地流进油缸里,父亲脸上就会有着酣畅淋漓的笑,温和自信的笑。
美好的生活就从这嗨呀嗨的日子里熬出来了,父亲成了油坊掌柜,每天来买油的络绎不绝,十里八乡的人们都来买油。为方便大家买油,也为了扩大生意,父亲还招人骑着自行车走街串户去吆喝着卖油,“嗨呀一斤芝麻四两油额,换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