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虎年

      壬,天干第九,阳水。寅,地支第三,阳木。壬寅,水木相生之年,虎相。

      老虎,哺乳纲、食肉目、猫科、豹属,又称山君、大虫、大猫等。吊睛白额、头生王字的虎,作为象征刚猛和力量的文化符号,从六千多年前的仰韶文化开始,就频频出现在我国的古代神话、民间传说、文学作品和各类器物装饰。从最早的楚地图腾崇拜向虎文化、虎元素的逐渐转变,也见证了中华文明包容并蓄、宽宏博大的发展历程。

      《诗经·鲁颂》中的《泮水》中写道“矫矫虎臣,在泮献馘”,描述的正是如虎般雄壮的将帅士兵,将斩获敌耳献于鲁侯的恢弘场景,后世的虎贲、虎帅、虎臣等词皆出于此。《三国演义》中蜀国TOP级的关张马黄赵五虎上将,装点了无数青少年的英雄梦和武将情怀,其影响远超出《骑马与砍杀》系列。春秋战国时期,虎符作为调兵遣将的印信,造就了史上最著名小舅子奔袭数百里带小弟救姐夫的“信陵君窃符救赵”佳话。而在我国传统神话故事中,虎阳刚威猛的形象,天然具备了镇鬼辟邪的功能。《山海经》中有这么一段记载,“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二曰郁垒。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神荼、郁垒作为神话中最早的门神,旧时春节“桃符”就是二位门神的简版,而虎作为郁垒的战斗伙伴,随着食物种类从物质层面扩大到精神层面,重点业务也拓展到了辟邪驱鬼这种高级领域。成语中的“为虎作伥”,更是侧面印证了虎对于鬼物的掌控力和威慑力。同时,白虎是主兵戈征伐的西方神兽,常作为祥瑞出现。韩文正公感慨君子守德而怀才不遇,在《幽兰操》写到“文王梦熊、渭水泱泱”,这里面的飞熊便是背生双翼的白虎,昭示着文王于渭水之畔遇到直钩钓鱼的姜太公,君臣相得后便有了周朝八百年的基业,也创造了至圣先师孔子心中“郁郁乎文哉”的礼乐盛世,也给了烽火给江南红衣起名“渭熊”的充足灵感。

      但与此同时,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虎与人常常处于对立位置,两者之间的斗争贯穿了人类活动扩张开发的全过程,核心矛盾在于自然界生物的空间被人类持续压缩,农耕文明的快速发展严重影响和破坏了老虎的生存环境。为了保证自己的领地和空间,虎的攻击性展露无余。国宝级的商代青铜器“猛虎食人卣”,便向我们生动形象地刻画了猛虎大口咬向孩童的可怕场面。

      周秦时期便有记载称,“自秦蜀巴汉患之,虎历四郡,害千二百人”。而我们每个人耳熟能详的《水浒传》中,便有十二个“虎”,插翅虎、跳涧虎、青眼虎、病大虫等等,客观来讲里面好人实在不多,可以说各个都是能健步走向CCTV12的主儿。比如,一生只擅长奸淫掳掠的王英有着“矮脚虎”的名号,泼皮无赖牛二号称“没毛大虫”,即便是沿街卖狗皮膏药的李忠,也混了个“打虎将”的响亮绰号。宋代为了应对“长安素好多虎”“归、陕间多虎”的局面,神宗熙宁六年出台了“遇有虎豹害人,即追集捕杀,除官给赏绢之外,虎二更支钱五千,豹两千,并以免役剩钱充”的利好刺激政策,有力更“有利”支持了全国各地人民群众与恶虎的全面斗争。小说中的武松打虎、李逵杀四虎、解珍解宝杀虎等唢呐响起的爆燃场景,不仅是古人与虎的血泪斗争史真实写照,而且极大充实和丰满了梁山好汉的人物形象。

      总的来说,人与虎相爱相杀的故事,源起原始社会,历经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直到——老虎沦为保护动物,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濒危物种红色名录。我们正在与这位古老的兄弟握爪道别,目送那一身高贵华丽的皮毛,隐遁于属于它的那一方山林。而这自始至终,人类崇拜的、赞扬的、推崇的并非虎本身,而是虎所蕴藏的力量与威猛。当这种力量被我们人类运乎掌中时,虎便是祥瑞神兽,当这种力量寻求自由、无法掌控,且对人类造成威胁时,那么虎便自然成为了死敌。

      细细想来,我国传统的十二生肖,大多与人类存在相当程度的依附共生关系,在作为动物的同时,还承担着食物、宠物、保镖、劳力等社会性角色,甚至这些社会角色已经逐渐掩盖了它们作为动物的原本属性。而龙、虎二属相,则显得有些离群索居、远避人世的味道。与掌控四海之水的神话生物龙相比,虎作为十二生肖中唯一的野生动物,更代表了我们人性中对于野性、自由的追求和憧憬,以及抗争、不屈的精神属性。当漫野扑腾的走禽变成餐桌上的肉鸡,奔腾荒野的骏马变为坐骑,野牛为了二两草料整日埋头在田地里劳作,不羁的驯狼变为看门守户的家犬,灵动的猴子成为马戏团的台柱,啮齿的鼠靠着下水道残羹剩饭大肆繁衍.........虎没有丝毫的改变,即使离群索居、餐风露宿也决不低下高贵的头颅,依然作为呼啸山林、从风而生的山中之王,在孤独里寻觅着难得的自由,忠实守护着那片生养它的山林。这种付出惨重代价也要坚定保持自我的高贵品质,令人动容,也值得深思。

      壬寅正月,春日既近,阳气渐足、地气已暖。江南春好,腊梅开已月余,暗香浮动、氤氲围绕、莺啼婉转,惜时疫延宕,不利于行,终不得一面。近两日少亲友走动,诸事清吉、家宅安宁,一念动而数语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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